“一开始就是睡不着,后来不想吃饭,吃什么都没味道。再后来……就提不起劲。”
“看盘的时候,那些数字就在眼前,但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开会的时候,别人在说话,我听见了,听不懂。有时候坐那儿一上午,什么都没干,就盯着屏幕发呆。”
周启行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顾珩感觉到那点力道,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去看过医生。那天你让我回家休息,我后来去了医院。”
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也把他眼底的青黑隐去。
“医生开了药,让我按时吃,定期复查。”他深吸一口气,苦笑,“我没按时吃。有时候忘了,有时候我故意不吃。”
“我不想承认自己生病。”
周启行的眉头动了,“小珩,我可以抱着你么?”
男人张开怀抱,并不强迫,那只是一个给倦鸟的归巢。
顾珩慢慢坐过去,靠向周启行。这个怀抱很柔软,与男人一贯的强势不同,在保护这个奋力搏抗的年轻人为数不多的边界。
“后来呢?”周启行的声音在顾珩头上沉沉传来。
“后来就……更睡不着,更吃不下,更不想动。在办公室坐到半夜,你打电话来,我说在加班,其实什么都没干,就是坐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虽然很淡。
泳池的水不断通过过滤器循环,轻微的嗡鸣声从池底响起。远处有摩托车的引擎声尖锐划过,在夜中反复回荡后才消失。
沉默了一会儿,顾珩又开口,声音更轻。
“后来我抽烟的时候会烫自己一下,想着,只有这时候,我才觉得好像还活着。”
周启行的手猛地收紧,勒得顾珩胳膊有点疼。他喉咙动动,还是没说出话。
顾珩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滔滔的浪在翻涌,被强行压下去,只剩水汽弥漫。
“你应该告诉我。”周启行开口。
顾珩摇摇头,“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我不想让你分心。”
周启行紧紧抱着他。顾珩的脸埋在他肩上,听见他的心跳很激烈地撞击着。
“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哪儿。”
顾珩在他肩上点了点头。
“药还要吃,定期复查,我介绍几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给你。”
顾珩又点点头。
周启行忽然问:“喜欢泰国吗?”
顾珩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挺好的。暖和,阳光好,吃东西也开胃。”
“那就多待几天。你想待多久待多久。我陪你。”
顾珩轻声说,“好。”
“回京市以后,”周启行继续说,“你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去别处玩。想去哪儿都行。”
顾珩的喉咙干涩,“我想回启信。”
周启行放松怀抱,不舍地看着他,目光柔软。
“好。你的位置还留着,东西都在。”
周启行仔细地凝视眼前人,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鼻子还是那个鼻子,他怎么也看不够,竟想花余生的几十年去好好描摹这张脸。
从2003年大户室看到他开始,周启行一直在等待自己厌倦顾珩的那天,若那天到来,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将他赶走,像对待无数手下败将一样,对他使尽残酷手段。
可那天犹如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永远不落。
其实周启行已经承认自己输了,他曾以为自己没有良心因而无往不利,可是,他只是一个发育畸形的怪胎,他的良心在36岁开始才长,全都长到一个人身上。
他承认他在顾珩身上找到学生、战友乃至于自己的影子,可是,那都不是爱的原因。
爱是什么,若真这么容易说清,也不会多少人都前赴后继死在上面。
就是在这样一个异国他乡的夜晚,周启行忽然想,如果有一天顾珩知道了平海股份的局,知道那笔借款是自己匿名借给他的,知道平海的消息是自己放的,会怎么样。
那个念头只是一闪,像刀尖划过,很疼,但他压下去了。
他的指尖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顾珩没躲,等他说话。
周启行张了张嘴。
那些话就在嘴边,压了三年。如今,潮水一样往上涌到喉咙口,他喘不过气。
顾珩动了动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周启行把话咽回去了。
不是时候。
周启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我在R大附旁边给你买了个房子。”他说。
“什么?”
“两百多平,离温灼他们学校走路十分钟。产权清晰,你的,钥匙在我这儿。”
顾珩抿着嘴。
周启行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笑了,“紫玉山庄跑过去,多累。以后让他去你那儿,或者你偶尔去住住,都方便。”
顾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启行把他拉入自己怀里。
“那小子陪着你,我也放心。我不在京市的时候,你有人陪。”
顾珩的睫毛颤了颤,“我……”
“必须收,好不容易办下来的过户。”周启行打断顾珩。
“……谢谢。”他认真道谢。
周启行摇摇头,“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泳池的水还在轻轻荡漾,反射出一片流动的光纹。
顾珩伸手,碰周启行的脸。周启行握住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回去吧,明天可以去别的地方玩玩,来泰国这么久,也没好好逛逛。”
顾珩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