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个交易日,沪指收在2775点,地量复地量。
顾珩在紫玉山庄的书房里,对着电脑沉思。地产的五十只票他翻了三遍,龙头股的PB已经跌到历史最低区间,指数从去年高点腰斩有余,市场一片哀嚎,认为彻底看不到底。
他却看到了别的。
他花了三天,写完一份地产的研究报告,用邮件发给了周启行。
一周过去了,那封邮件像丢进了黑洞,没有回复。顾珩又发短信,对方还是不回。
对话框一周内,全是他的单向输出。
最近一条短信是昨天他发的: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启信?
七月最后一周,周启行不在京市。
老张送他去医院复查,他问周总呢?老张说,深市、海城还有港城,总之忙得不落地。
七月三十日,周启行回京市。
顾珩在客厅看书,晚上十点,院门前,汽车引擎熄灭。
周启行在玄关换鞋,领带松了半截,整个人带着工作后的疲惫。
“回来了。”顾珩站着迎接。
周启行嗯了一声,把外套在沙发靠背上。
他没多说什么就上楼,顾珩跟在他身后,“我发的报告你看了吗?”
“看了。”
“我觉得……”
“明天再说。”周启行打断他,拒谈的意思很明显。
顾珩的心往下坠,坠得肺里也闷痛。
周启行关上主卧的门,仿佛浑身卸去最后的力气,靠在床头上。他解开领带丢在床头柜,想起顾珩的那篇报告。
无论从政策解读,城镇化数据的分析还是市场基本面分析,都写得滴水不漏无可挑剔。璞玉终成和氏璧,他现在又要拱手放出去。
他只能尽量避免和顾珩接触,只怕再多看他一眼,他就再也不舍得放手。
第二天一早,顾珩下楼时,周启行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少见地穿了件POLO衫,头发吹得很蓬松。半杯黑咖啡下肚,他手里翻着当天的《经济观察报》。
“早。”见顾珩下来,他说,“今天带你出去吃饭。”
“哪?”
“淮扬菜,还记得吗?”他把报纸放下。
车驶出紫玉山庄,往三年前那处开去。
京市的热把柏油马路都蒸化了。热浪扭曲了建筑轮廓,空气里全是沥青融化的刺鼻味。
奥运专用道启用,社会车辆压在剩下的车道上,走走停停。
车过了中关村大街,那时一片片新绿的树木,有些已经成了钢筋水泥的铁盒子,到处都在建房子,轰轰烈烈的。
拐进窄路。还是老木牌,上面刻得淮字已然有了些斑驳。
这次,院子里停着几台黑车,挂白牌或者黑牌。
进入包间,老样的红木桌椅。
条案上一根青烟,一处山水图。周启行跟经理说了句“老样子”,对方躬身退去。
水晶肴肉薄如蝉翼,摆在碟里,能透着下面的青瓷花纹。
肉冻里嵌着瘦肉丝,配一碟镇江香醋,姜丝切得极细。
“怎么突然来吃这个?”
“想这口了。”周启行把碟子往他面前推,“记得三年前来这里吗?”
三年前的夜晚,男人替他给妈找了住处,给他盛了一碗汤,他被汤气熏得眼酸,叫男人周叔。
三年了,债还完了,妈去世了,人也重伤了。
周启行端起茶杯,“这地方三年没变,京市其他地方都变样了。”
“我们也变了很多。”他补充。
顾珩轻道:“我的报告,你看了吗?”
“看了,写得好,数据扎实,论点犀利。”
“我打算回启信了,”顾珩深吸一口气,尽管胸闷,他自认不影响工作,“回去之后,我会重仓基建和地产板块。”
周启行放下茶杯不语。
热菜陆续上来。
清炖蟹粉狮子头,还是那碗三年前的汤。肉丸硕大,蟹粉金黄。侍者将汤分好后退出。
顾珩捧着汤小心喝了口,第一次他的胃和心都被暖得发烫,这次倒有闲情品味鲜甜。
周启行的目光藏在热气后,似乎被蒸得带了几许水雾。
顾珩回过神:“三年前也是这个味道。”
周启行坐在对面,凝神静听。镜片被汤雾熏得模糊,看不清情绪。
青年放低声音:“这三年,发生了太多……
“三年前妈还在,我也……还没有受伤……”
周启行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握住顾珩。
窗外的老槐树上,蝉鸣一阵紧过一阵。
旁的包厢里有请来的角儿在唱,水磨腔软得酥了骨头: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瓷勺碰着碗壁,叮的一声轻响。
顾珩看向对面的人,汤雾散了,镜片后的双眼似是有冰。
“怎么还有人唱戏,还唱得这么凄凉。”他轻声重复,“都付与断井颓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