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行放下茶杯，茶汤晃了晃，差一点溢出来。

他往顾珩碗里添了一筷嫩笋。

“别听那些了。菜要凉了，趁热吃。狮子头凉了就腥了。”

顾珩面对碗里堆起来的菜，突然胃口大减。

蝉鸣还在闹，昆曲还在唱，软悠悠的调子里有盛夏的燥热，又让气氛沉得发闷。

回程的车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长安街两侧的华灯初上，五环标志在暮色中发光。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像换了新的，远远看去，夺目鲜艳。

“奥运要来了。”

“嗯。”

“你在京市吗，要一起看开幕式么？”

周启行很久才说：“我在港城，不能陪你。”

回到紫玉山庄，顾珩洗澡出来时，周启行坐在床边等他。青年头发潮湿，水珠滴在眼角像泪划过脸颊。

男人换了真丝睡袍，领口敞开，胸膛坚实。

“不早点休息么？一周出差很累吧。”顾珩问。

“等你。”周启行朝他伸出手，“小珩，过来，让我看看你。”

顾珩的手放进掌心。周启行轻轻一拉，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湿漉漉的头发蹭过男人脸颊，他的鼻尖抵在顾珩耳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记住这一切，足够清晰，记住每一分每一秒，深刻到余生都能记住，清晰到每一个空虚的夜晚，他都能去怀念。

“今晚我想要你。”

自从顾珩中枪之后，他们没有再肌肤相亲。

顾珩用身体回答他，搂住周启行的脖子。男人的手托住他的下巴，让他抬头。两人对视，仿佛临死前记住黄泉路上下辈子的样貌一样，仔仔细细地看对方。

“小珩。”

“嗯？”

“别动。”

他吻上来，顾珩闭上了眼睛。周启行的模样刻在他命里了，再过多少年，他都忘不掉。

他倒在床上，身体在慢慢下沉，像沉入故乡的海。

周启行撑在他上方，动作慢得要把这件事干一辈子。

“我自己来。”顾珩说。

“别动。”他温柔得不像他。

衣衫脱去，露出左肋下方那道疤。子弹从后背穿进去，从胸前贯出，留下两个狰狞的弹孔，和一条蜈蚣样的手术刀口。疤痕组织是粉红色的，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硬。

周启行低下头去吻。

顾珩的身体猛地绷紧。

舌尖描过每一个凹凸不平的纹路，又慢又柔。

“疼吗？”半晌后，男人抬头闷声问。

“不疼，痒。”

“当时呢？”

顾珩扭头：“不说那个……”

周启行吻得更重。在顾珩身上点起一盏又一盏灯。

“你今天怎么了？”顾珩问。

周启行握住他的手，嘴唇贴住掌心。

“没怎么。”他声音低哑，“想你了。”

“我在你身边啊。”

周启行用吻吃掉这句话。

那晚的男人很不一样。

一切都很慢，慢到顾珩觉得自己在被一寸一寸地拆解好，一块块被妥帖保管。

顾珩得指甲在周启行肩胛骨上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周启行停下来，鼻尖碰着鼻尖，目光描摹着他。

两个人呼吸交缠，分不清是谁的。

“小珩。”他叫他。

“嗯。”

“你恨我吗？”

顾珩睁开眼睛，有点茫然，“什么？”

周启行没有重复。

他紧紧拥抱，要把自己楔进顾珩的轮廓里。

顾珩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这个夜晚。

云峰之顶，周启行抱紧了他。

他听见周启行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被粗重的呼吸声响淹没。

他以为是“我爱你”。

很多年后他回想这个夜晚，觉得那也许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