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用……我做到了………你、你不要……
“不要走……”
为什么要走?他问不出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个残破的身体,和吃舍曲林才能转得动的脑子?
提不上来的气成了绞索,让他窒息。他弯腰,痛苦地弓身,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浮起,眼泪和汗水一起往下淌。
脚步声来得又急又重。
手心滚烫,稳稳落在他背上,一下下拍:“小珩。别急,慢点呼吸。”
顾珩抓住那有力的手腕,抬起头,眼眶因呛咳而湿润。
“启行,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死死盯着周启行双眸。
男人眼眶通红,眼底有水光在打转,却一滴都没有落下来。他嘴唇动了,话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最终全都被咽了回去。
“房子是你的名字……”周启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珩摇头。
“车就停在楼下。”他继续说,“白色的宝马……油已经加满了。”
“钥匙在岛台。”
顾珩看过去。
岩板上,有几样东西。
一把车钥匙,两张银行卡,一个房产证和一个紫檀木盒子。
顾珩像搁浅的鱼一样胸膛起伏,半天才挤出三个字:“我不要……”
“那张卡里有四千万……是你自己赚的,你应得的。”周启行不管不顾地说。
“我说了我不要。”
“我让你收你就收!”周启行突然拔高了声调。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震得玻璃窗仿佛都微微发颤。
周启行浑身绷紧,眼眶里的水光快要兜不住,他勉力撑着要断掉的弦。
顾珩没有被他吓住,目光安静。
“我不要钱。”他每一个字都清楚,“你看我,看着我。”
那双眼睛亮得让周启行不敢直视。他还是看了,又贪婪又绝望。分别的倒计时中,他只顾铭记眼前人的模样。
顾珩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切,笑得脱力:“还有感情,为什么要分开?”
“当初是你非要我跟着,现在你又自顾自说走就走!什么都依着你吗?!那我算什么?!”
他难得这样撕心裂肺地喊,喊得痛彻心扉,喊得声嘶力竭,这次他学会忍住咳嗽,把那口血硬生生咽回肚子。
周启行没有回答,双肩颤抖,他的心很痛,他几乎要跪在顾珩面前说,都是我的错,是我设计你,才让你落入如今的深渊。
只可惜比起坦诚,他只有逃避的勇气。
顾珩聆听沉默,忽然猜到一个荒谬的真相。他松开了抓着周启行手腕的手。
“你想要孩子了?”他问,纵使这个问题的答案能杀死他。
周启行猛地转身,给他一个如墙的后背。
“你想结婚了?”他不依不饶,要彻底给自己一个了结。
周启行不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顾珩深吸好几口气,左肋下方的疤被撑开,疼得他眼前发黑。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
“我明白了。”他说。
周启行的肩膀动了动。
“东西拿回去,我不要。”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他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
大手钳住了他的手腕:“小珩。”
顾珩的手没有拧下去。
“收下吧,算我求你了……”
周启行这辈子都没有对任何人展露过这等恳求。
顾珩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那截腕骨硌在男人掌心。
“物业费,交到三年后。家政请好了,每天来两个小时,打扫卫生,洗衣服。你都不用管。”
周启行断断续续开口:“冰箱里有炖好的汤,是你爱喝的鱼汤。还有几个菜,厨师早上炒的,等下你热一下就能吃。”
顾珩目光空洞,没有眼泪,眼泪已经在咳嗽里流干了。
“复查的专家号,帮你约了两年的。每半个月一次,时间都写在病历本上,放在书桌抽屉里。你记得去。”
“药要吃,饭也要好好吃。”
中央空调吐出冷风,不知道疲倦地在替他们维持最后的体面。
周启行慢慢松开手腕,他从背后抱住了他,掌心贴着他左肋下方那道疤的位置。
“启信的奖金在另一张卡里。2007年,你是启信优秀员工。奖金和薪资,一共五十万。”
顾珩摇头。
“我只要那块玉。”他很坚定。
那是他们定情物,男人说过,让玉在人不在的时候陪着他。现在人要走了,顾珩只要玉,不要钱。
周启行的手臂骤然收紧。
顾珩把手覆在周启行的手背上,手指收拢,扣住了周启行的指缝。
十指相扣。
“走吧,周总,走了就不要再回头。”
对不起三个字卡在喉咙里,男人总学不会真情相待,只能一遍又一遍提物质,“钱你收好。”
“我说了不要。”
“顾珩。”周启行加重了语气,“钱不是怜悯你,只是为了……”
“是为了让你再遇见像我这样的人,能有底气说‘不’。”
顾珩扭头,看见周启行眼眶里有两滴泪,迟迟不落。
周启行活了很多年。现在才明白,人生需要用尽全力的,从来不是占有,而是放手。
可他是个不敢认错的懦夫,他怕被他恨,也怕太爱他。他还是个欠债就逃的伪君子,还不起的命债,他担不起,只能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