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三分,顾珩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这已经是他连续失眠的第三天。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房间漆黑,他好似躺在钉死的棺材里,浑身都不舒服。
左肋的疤从疼变痒,更折磨人,仿佛虫子从骨头缝里往外爬,又怎么也不破皮而出。
他坐起,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药片整整齐齐排在药盒里。
周启行走之前把药分好了,两个月的份量,标了日期,一天不落。
他恨这份妥帖。
他摸黑到客厅。
落地窗外的京市还在睡,只有路灯醒着。R大附操场若隐若现。
茶几上放着那两张银行卡,和紫檀木的盒子。
他又恨自己口是心非。
四千万他还是留下了。理想主义被现实打败,他需要快速站起来证明自己,这第一桶金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另外五十万是他应得的报酬。
那两张卡像赌桌上他剩下的最后两张筹码,现在,他要全部□□,赌出一个不输给周启行的未来。
他必须这么做,否则,会立刻倒在无法克制的悔恨中。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还有别的东西。
两个手机,一个是诺基亚N95,他新买的;一个是周启行三年前送他的摩托罗拉。
他翻开短信记录。和周启行的信息数不过来,但从七月开始,就只他多发对方少回,有时候几条才换来一个嗯。
他本不是多话的人,更显得对方格外冷淡。
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想把他甩了。
顾珩独自坐在漆黑的客厅里笑,笑着笑着,眼角酸痛。
是啊,他凭什么不甩了他?自己已经是个吃药脑子转不动的废人,又中了枪,身体也不行了,留下了,也只会拖累他。
周启行是个出色的商人,商人怎么能不处理顾珩这样的报废资产呢?给他留了四千万,已经算仁至义尽。
顾珩拿起新手机,把通讯录里的所有客户、几个同事、协和专家助理、温灼、物业管家的号码,一一存过去。
没有周启行。
然后他开始删摩托罗拉里的通话记录和短信。一条一条从头开始删。
2005年时他发短信,说有个股票你研究下。
2006年时他发短信,说我今天回来的晚了,你早点休息。
2007年时他发短信,说我明天就回京市,我想你。
2008年的最后一条短信,是顾珩自己发的,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启信?
原来那个时候,他早就决定将他扫地出门了。
全部删除。
他把新手机丢在沙发上,靠着坐垫,闭上眼,脑子里却出现一串号码。
周启行的号码。
十一个数字,他现在闭上眼都能背出来。
他恨自己的记忆力,恨自己能记住他的手机号、他衬衫的尺码、他喉结的形状、他手指的温度、他开会时冷峻的目光、他疲惫时捏眉心的身影。
以及,他抚摸自己时沉醉不可自拔的堕落。
他恨泰国海岛那一天,他记得从早到晚的时光,记得在纱幔围绕如浪的夜晚,月光怎么偷听周启行近乎赤诚的,那一句求婚。
——如果我们能结婚就好了。
客厅里的光变了一点,从沉黑变成深蓝。
窗外传来鸟叫,声音尖锐,敲响顾珩的理智。
他走进书房。
走到桌前坐下,他拉开抽屉,抽出信纸。把信纸铺在桌上,手中笔尖抵住纸面。
他写下三个字。
我恨你。
墨洇开一个小点,像被污染的泪痕。
他写:
我不是恨你和我分手。
我恨你让我以为有家了。
我妈走的时候你说过,多久都陪我一起过。枪响的时候,你是不是求我别死。
你不是说过,如果我们能结婚就好了吗?
你说了的是不是,你到底还他妈的记得吗?
骗子。
那一枪是不是冲你来的?你到现在也没告诉我。
你和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你什么都不说。
你永远什么都不说。
可你也不知道,子弹穿过去的时候,我庆幸倒下去的不是你。
真的。
我他妈到现在都庆幸。
我真是没用……
你说房子是给我的。车。钱。
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