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要那块玉。
你说玉陪着就当你在陪着,没用,我告诉你周启行,没用,玉是冷的,人才是温的。
算了。走都走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走了就别回头,真的。
都不要我,可以,无所谓,什么狗屁父亲,我不在乎,你,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我妈,但我妈也走了……
为什么……都走了……
我不懂……我不甘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拼命读书……赚钱……都没有用……我为什么……一个人都留不住……
我真的……真的那么不堪吗……那么不值得有一点点爱吗……
泪落在纸上,泡开横竖撇捺。笔画像开败的花,边缘卷曲,颜色褪尽。
眼泪无声,在寂静的夜里默哀。
顾珩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写:
你说不用我回启信了,很好,我会证明,我的能力和启信无关,和你周启行无关。
我会用你给的四千万,做到两亿。
然后离开京市。
纸面上的字晕染,把“离”字最后一笔洇开。他伸手去擦,手指碰到纸面,墨被抹开一小片,仿佛告别被擦成阴霾。
他知道自己在哭,他再也不想忍了,也写不下去了。
他终于承认,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写着恨,却喊着爱。
他趴在桌上,肩膀颤抖。左肋下方的疤在痒,肺在痛,眼睛在烧,心在空。他咬着嘴唇,把声音吞回肚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阳光切开了可以躲藏的黑夜,他又不得不装上坚强的壳。
顾珩慢慢直起身,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走出书房,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把信纸烧了。
火舌简简单单,就将澎湃的爱恨吞没。
八月四日中午,顾珩的电话响了:
“请问是顾珩先生吗?”
“是。”
“您好,我是中国驻泰王国大使馆领事部的工作人员。关于您之前电话咨询的2月18日曼谷枪击案,我们这边从泰方得到了最新的情况反馈,想跟您沟通一下。您现在方便吗?”
顾珩坐在客厅沙发上,他把靠垫垫在腰后,让自己舒服一点。
“方便,您说。”
“顾先生,首先向您确认,您的案件泰方一直在跟进。2月19日我方大使馆同事已经向警察局正式提出交涉,泰方也表示会依法公正处理。这一点您应该已经通过我们之前的反馈了解到了。”
“是,我知道。”
“但是,顾先生……”电话那头斟酌措辞,“过去了将近六个月,案件的侦办遇到了一些实际困难。”
“第一,事发地点是巷内,周边监控设施不完善,没有拍到清晰的可疑人员画面。第二,和您同行的那位先生,周启行先生,对吧?泰方当时做了笔录,他确实否认了仇家寻仇的可能,所以我们这条线方向也断了。”
顾珩听到那个名字时呆愣许久,以至于后面的话都没怎么听进去。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工作人员变得更加审慎,“泰方近期调整了对这个案件的定性。他们现在倾向于认为,这起枪击案可能与当地帮派之间的冲突有关,您和周先生可能是被误伤。”
“误伤?”顾珩心里一空。
“泰方初步判断,当晚在湄南河边,有两伙当地帮派分子发生了枪战。您和周先生当时正好在事发地点附近,被流弹击中。泰方说,他们调查了您和周先生的背景,没有发现在泰国有商业纠纷或个人恩怨的记录,因此排除了针对性袭击的可能。”
顾珩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空调的送风口对着他吹,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顾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听。”他说,“所以泰方打算怎么结案?”
“泰方的意思是,案件会继续挂账,但主要的调查方向已经转向了帮派冲突。如果后续没有新的线索出现,可能会以‘帮派斗殴误伤’的结论结案。他们希望通过我们向您转达,他们对您和周先生受到的伤害表示遗憾,也愿意在法律框架内提供必要的补偿。具体的赔偿事宜,需要您通过律师和泰方对接。”
顾珩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巷子里的灯光,枪声,周启行抱着他,他的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这些画面成了他人生的赘疣,时时刻刻闪过,折磨得他直不起腰。
“您好,我想问几个问题。”
“您请说。”
“泰方有没有抓到开枪的人?”
“目前没有明确的嫌疑人被逮捕。”
“为什么?”
“顾先生,泰方警力不足,鉴于他们目前的判断还是偏向于误伤,会先优先解决有明确嫌疑人的案件。”
“我知道他们的判断。”顾珩的声音依然平静,“那如果不是误伤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恕我直言,案件的调查权在泰方,我们能做的是督促和协调,不能替代他们做决定。而且,六个月过去了,很多证据确实……不太好找了。”
顾珩深吸一口气。左肺在吸气的时候扯了一下,轻微的钝痛。
“我明白了,谢谢您。”
“不客气。顾先生,如果您对案件还有其他的疑问或者需要补充的材料,随时可以联系我们。我们会继续关注泰方的调查进展,有新的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祝您早日康复,再见。”
电话挂断。
顾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陷入沙发。
窗外的阳光很烈,把R大附操场上那根旗杆的影子拉得针一样,扎在地面上。
“误伤。”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竟然哈哈大笑,笑出了几滴眼泪。
手机震动起来,他心里一紧,又好笑自嘲,怎么可能是那个人。
顾珩滑盖看,温灼问:
珩哥,我去北苑找你了,你怎么不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