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在工作底稿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合上笔帽,对财务部的同事说了声“都好了”。
在启信两年多的痕迹,就这样按照时间顺序一一封存。
他走出会议室,向自己曾经的工位而去。纸箱里塞了几本书,一些文具和笔记本,还有一盆多肉。
最下面压着一本《股票大作手回忆录》,那是温老师送他的,什么都不要,这也是他一定要拿回去的东西。顾珩翻开,扉页上写下“赠顾珩,市场如战场,慎之戒之”,笔迹清隽。
窗台上还有好多多肉,顾珩拿回不方便,把它们分给了其他同事。小林拿了最多,小姑娘眼圈红红的,捧着小花盆不放手。
又几个女同事凑过来,各自认领,叽叽喳喳的,把那点离别的酸涩用声音盖过去。
小林站在人群后面,嘴唇抿着:“顾经理,你还会回来吗?”
顾珩想了想:“应该不会了。”
老孙是在电梯口截住他的。
“晚上一起吃个饭。”
研究总监孙援朝,四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略白,说话跟下命令似的。也是他在顾珩抑郁严重时紧守他的风控,让他不至于酿下大错。
冲这份交情,顾珩也不会拒绝:“行。”
“六点,楼下大厅等,他们还要收拾收拾。”
顾珩在大厅沙发上坐下,纸箱搁在脚边。
阳光被大门切得四四方方,大理石地面滚烫,八月末的下午太阳还是毒瘤,人们避之不及。
他掏出手机,一一通知客户自己的离职。同样的话说了十几遍,有人会多问几句,有的人只是“嗯”了一声就挂了。
背靠启信他是优秀的投资经理,离开了只是泯然众人的普通人。
通知得差不多时,大厅的自动门滑开。
周启行从门外走进,身后几个人,其中有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裙。她个子不矮,利落地走在周启行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抬起头,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胜在气质干净,眉眼间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顾珩没见过她,多看了两眼,心里酸涩。
他低头,想避开那群人。可是周启行看见了他。
顾珩假装在看手机屏幕,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面前停了。
周启行的声音从头顶而来,“回来交接?”
他语气一点没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男人站在他面前,穿得一丝不苟。他比记忆中瘦了一点,轮廓刀削斧砍般硬挺,气势更胜。
他身后没有别人。
顾珩松了口气:“交接完了。”
“最后一次来?”
“嗯。”
他的脸被某道目光描摹,从上到下,慢慢看了一遍。
“后面呢,有什么想法?京市想去哪个机构,我推荐你进去。”
“不用周总费心,我现在……状态不好,只想先休养。”
那目光似乎沉了几分,带着些愧疚:“嗯,好好养养,现在还是太瘦。”
冠冕堂皇地把自己摘出去,让顾珩难得一股无名火烧上了头。当初分开得毫不拖泥带水,现在又云淡风轻。不愧是老手,顾珩跟着周启行厮磨三年,也学会了其中一二。
他也抿着嘴笑得无懈可击,“嗯,没人影响了,一个人过,应该会胖回来点。”
周启行没再说话。
顾珩弯下腰,从纸箱侧面抽出一样东西。
是一部银色的摩托罗拉翻盖机。
他递过去:“这个,还给你。”
周启行没有接。
2005年春天,在紫玉山庄的书房里,男人把手机送给顾珩。里面只存了他一个人的号码。
那时候顾珩还穿着起球的旧毛衣,脊背僵硬又纤瘦。
“手机号也换了?”周启行问。
“嗯。”
“一部旧手机,你就留着吧。”
“什么都留着,我这里也不是垃圾桶。”
周启行无奈地摇摇头,说了句什么时候这么伶牙俐齿,就接过那部手机。
指尖碰到顾珩的掌心,瞬间就分开。
“个人账户开在启信?”他又问。
顾珩坦诚:“嗯,佣金合适,不想动了。”
老孙在顾珩身后喊:“小顾,走了!吃饭去!”
顾珩抱着纸箱,“周总,我先走了。”
“下周的复查要记得。”男人说。
顾珩确实差点忘了,道了声知道了。
几个人往门口走,各自都带着从工作中暂时解脱的笑意。笑声在大厅里回荡,湮没在下班人流的脚步声中。
周启行舍不得把目光从那个背影上移开。
年轻人已经走到大门口,老孙帮他推开门。门外的阳光仍烈,把他身影擦得透明。他迈了出去,融化在偌大的京市中。
男人竟然庆幸,幸好他还在京市。
“周总?”周启行听到身后女人的声音,“晚上场子准备好了,郑总已经在等了。”
周启行把摩托罗拉收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走吧。”
散伙饭定了东三环的大董,顾珩说没必要,老孙大手一挥,坚持吃顿好的。跟着一起去的有小林,研究员赵磊和交易员刘哥。老孙带小赵和刘哥,小林非要上顾珩的车。
顾珩停好车时,老孙的大众也到了。店门口的石狮子在暮色里蹲得端正,蓝底金字的牌匾熠熠生辉。车门开,几个人鱼贯而入。
定了间小包厢,圆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服务员利落地斟茶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