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把成交记录导出到Excel里,逐笔对照买入卖出的时点和价格,用不同颜色标出符合预判的操作和情绪化追高的失误。基建板块这波反弹他吃到了七成,地产略弱,但整体方向没错。
本金四千万,浮盈已经一千五百万,两个月不到,三十七点五的收益率。
复盘结束,他关上软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下午四点四十二分。
温灼早上出门时,眼睛红得像哭过,偏问他怎么了,他又什么都不说,只闷头往外走。
顾珩总忘不了少年那副模样。
其实昨天晚上他也没睡好。分别小半年,周启行突然出现,他瘦了也憔悴了,尽管顾珩无数次告诫自己,男人和自己无关,可真见了人,他也不是铁石心肠,总有些动容。
他想把4000万现在就还回去,他提了,周启行发了好大的火,也不知那男人怎么现在这么容易发脾气。
不知不觉,顾珩走到次卧门口。
门没锁,他轻轻推开。
被子卷成一条,趴在床尾。书桌上乱七八糟,草稿纸扑了一桌,几个纸团天女散花般被丢在地上。
他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放好,又把被子抖开铺平,把草稿纸展开,叠成一摞。笔归到笔筒里,笔记本合上。
家政张姐拎着菜篮子进门,扬声说买了排骨和冬瓜,顾珩让她放菜架上。
他继续替温灼收拾房间。
书桌上有个小摆件,是由大大小小的木头球拼成的几何形状。他拿在手里看了两眼,想放回去,手一滑,一个木球掉下来,滚到了床底。顾珩蹲下,伸手往床底下摸。
在摸出两只袜子一根笔后,他指尖碰到一团柔软的布料,食指一勾便把一团揉得乱七八糟的内裤勾了出来。他抖开来看,纯棉布料中间干结的污渍已经硬了,在灰色上印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什么。
十七岁的男孩,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做春梦太正常不过。
他自己也是过来人。
顾珩把内裤重新团起来,准备丢进垃圾桶里,突然又想,万一被张姐看到并取出洗了,那小子估计更羞。
还不如自己洗。
他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那团棉布展开于水中。淡淡皂香里,一双纤长骨感的手,很快就把内裤洗干净。
他拧干了水,把它挂在阳台晾衣杆最边上。
下午四点半,R大附竞赛集训结束。
老严站在讲台上,花了一刻钟讲完一道二叉树的变式题,拍了拍手上的灰。
底下学生收拾东西,陆续走出教室。温灼把笔袋丢入书包,拉链都懒得拉,起身就往外踱步。
“温灼。”老严叫住他。
温灼回头。
“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他没吭声。
“刚才那道题,你连基本思路都没说出来。这不是你的水平。”老严盯着他,“提高组一等奖拿了,冬令营就在眼前,你要是现在就松劲儿,省队的名额可不等你。”
温灼的声音低下去:“知道了,严老师。”
老严没再说什么,摆手让他走。
温灼转身出了机房,走廊里的风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站在楼道口不动,心里塞了团烧红的铁,又燥又烫。
他不想回家,不想推开门看见顾珩坐在沙发上等他。他不是讨厌他,相反,正是因为太喜欢,喜欢到心绪扑满无法盛放,才不知道回去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青年。
“温灼?你站这儿干嘛呢?”
一个板寸发型、戴了黑框眼镜又留了点小胡须男生从机房出来,叫住温灼。他叫章程,坐温灼斜后排,平时两人偶尔会搭两句话。章程长得就一副数学满分的外貌,但实际上,物数比温灼还差一点。
温灼勉强笑说:“章神啊,没事。”
“没事儿就走吧,愣这儿喝西北风啊。”
温灼跟他一起出校门,突然开口:“附近哪儿有打电动的?”
章程眼睛一亮:“你要去打电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神你不是放了学就往家跑吗?”
“少废话,去不去。”
“去,难得周末,走,中关村那儿有一家,街机拳皇,我虐你三条命。”
两个人出了校门,沿着中关村大街往南走。路灯亮起来,把积雪照得发黄。
章程一路叨叨,温灼走在旁边,一个字没听进去。
电玩城在地下一层,一推门,热气和烟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游戏音效震得人脑仁嗡嗡响,人头攒动,拥挤不堪,仿佛一泊飘满五色塑料袋的死水湖。
温灼买了一百块钱的币,分了一半给章程:“来,97还是98?”
“随便。”
温灼投币,选了八神庵。
他从小就打游戏,后来顾珩陪他一起对战,练得越打越好。只是,父亲去世后他再也没了玩乐的心情,虽然停了几年,但手感还在,对着对面章程选的红丸,开场就是一套连招,打得他找不着北。
K.O.!屏幕上闪出两个大红字。
“连招搓这么强?大神游戏都这么会打?”
温灼不搭理别人的奉承,又投了两个币:“继续。”
打到第七局,章程把摇杆一推:“不打了不打了,太变态了,打不过。”
温灼收手,看了眼手机,五个未接来电,都是顾珩的。从五点二十开始,每隔十几分钟打一个。他正翻通讯记录时,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依然是顾珩。他没接,等震动停了,合上手机盖。
他们又在电玩城待了会儿,玩赛车,再玩射击。到后来,温灼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手指机械地搓摇杆,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切换,五光十色,让他头晕想吐。
章程怕他妈削他,六点半就回去了。温灼继续玩,把一百个币玩完后又买了五十个,直到八点零五,手机又震,顾珩发来短信: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温灼甩开方向盘,爬楼梯上到一楼。
推开玻璃门,冷风嚣张得冲入少年的衣领,一身燥热就散去不少。
街上人来人往,积雪被踩实,变成灰黑色的冰壳,脏得泥泞。
温灼没直接回去,在外面又晃了二十分钟,似乎故意拖延某个注定到来的时刻。
最后他还是站在了1501门前。
电视没开,客厅的灯亮着,落那个人的身上。顾珩坐在沙发正中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门响时,他抬头,目光直直落在温灼脸上。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你至少要告诉我一声。”
温灼没接话,把书包丢在换鞋凳旁边。
“电话,一个都不接。”顾珩朝他走过来,“你知道我从几点开始等的?我还打电话问过你爷爷奶奶,我以为你回去了!”
“我跟同学出去了。”温灼装作很不在乎,“打了会儿电动。”
“打电动?”青年语气里压着火,“打电动不能接电话?不能发条短信?我有不让你出去玩么?”
温灼见他的眉头紧拧,嘴唇抿成线,少年想起的,却还是昨夜绮梦中,同样的眉唇含笑艳绯,好生绮丽。
他移开视线,看到了餐桌上摆的餐盘。冬瓜排骨汤里,排骨炖得滑嫩,冬瓜大小均匀,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和葱花。牛肉炖萝卜,汤汁浓郁。
两副碗筷都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