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用送？”

“嗯。”

“什么时候回来？冬令营怎么安排？”

“再说吧。”

“快中午了，吃了饭再回去吧。”

“不用，不麻烦了。”

温灼紧握拉杆，手用力到青筋凸起。他拖着行李箱走出1501，没回头。

出租车上，温灼望向车窗外，京市灰蒙蒙的景儿一帧一帧往后退，树木枝丫光秃秃地在寒风里抖。

牛仔裤兜里，手机震了几下，他没看，把脸转向另一边。

到西城的时候过了正午，那小区还是老样子，楼道里的灯坏了没人修，门洞铁门完全锁不上，一推就开。

温灼拖着箱子上四楼敲门。

“哟，怎么回来了？”奶奶开门时愣了下，“跟小顾闹别扭了？”

“没有。”温灼把箱子拿进门，“就是想您了。”

爷爷从屋里出来，没多问：“吃了没？”

“没。”

奶奶去厨房热饭，爷爷又坐回沙发上看新闻。

温灼站在客厅里，四处打量。原来没觉得这屋子小，住惯了顾珩那边，现在竟不太适应。

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沙发上铺着针织布垫，茶几上盖着层玻璃，哪里都和那个现代化的平层完全不一样。

最大的不同是，他回到没有顾珩的地方了。

午饭是剩菜，红烧肉肥的部分已经化开，瘦肉有点柴；白菜豆腐汤里飘着几片叶子，豆腐是老豆腐，有点儿咸。

温灼扒了两口饭，突然想起顾珩做的肉。

那肉入口肥而不腻，喷香四溢，汤汁浇盖在粒粒分明的大白米饭上，肉香浓郁得他吃完还回味许久，渐渐地，他从想那入口就化的肉，想到做肉的人站在灶台前系围裙的模样。

“不好吃？”奶奶看他停了筷子，问。

“好吃。”温灼低头又扒了一口，使劲嚼，咽下去。

饭后，他躺在自己以前的床上。身上的被子是奶奶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有股淡淡霉味。天花板泛黄的那片儿比起小时候越来越大，快要把整个视野遮住。

一切都熟悉，一切又都不对。

他翻了个身，拉住被子蒙过头顶，手机就在枕头边震动，他没看。

他总也等不到它不震动的时候，终于是又不耐烦，又有些期待地拿起来看，顾珩问：“到家了吗？”

顾珩又问：“到了说一声。”

那天之后，温灼答应了顾珩，无论什么事，他都要回信息，哪怕再晚。

他手指颤抖，盯着发件人姓名看：“到了。”

明明是自己要走的，明明是受不了再跟顾珩待在一个屋檐下，怕自己再做出什么越界的事。

可现在，顾珩只是发了条短信，他就差点溃不成军。

周一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了。

温灼按掉闹钟，被子蒙着头，昨晚翻来覆去两点多才睡着。他现在困极了，头重脚轻，晕头转向。

挣扎着爬起来，他从行李箱里翻出校服套上。书包里的书没动，昨晚没人催，他连题都懒得刷。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到学校已经快八点。

迟到了十分钟，第一节数学课，班主任在门口堵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让他赶紧进去。

温灼坐回倒数第二排，从书包里掏出竞赛真题。他盯着代码看了十分钟，一点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顾珩。

他想起11岁那年冬天，顾珩19岁，穿黑棉袄的模样还带着青涩的少年气。他央求对方骑车带自己去后海溜冰，到了地儿，换上冰刀写，自己就扎猛子一样往前冲。他人小体轻，摔了几次后就溜得飞快，全然忘记顾珩是南方人，连雪都很少能看到，哪可能会滑冰。

那时候，他的珩哥就跟在后面，不停叫“慢点”，他像小钢炮一样冲出老远，跟在后面的顾珩却没留神摔了，趴在冰上。

他回头笑，顾珩也抬头，红彤彤的脸颊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又想起那时放学，偶尔，顾珩会骑车到学校门口等自己。下了学，他跳上自行车后座，顾珩就在前面推车载他慢慢走。路过炸串店，他总是耐不住自己撒泼打滚，不得已给自己买鸡排臭豆腐。温灼自己是个眼大肚子小的，剩下的许多，都是顾珩一口口吃了个干净。

顾珩的影子就像甩不散的梦，温灼陷入其中，怎么也无法摆脱。

“靠，没治了。”他小声骂了句，把脸埋进胳膊里。

连续几天，温灼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住得远了，他早上五点四十就起床，赶公交，转地铁，到学校刚好七点。晚上十点放学，到家快十一点，洗完澡继续刷题到一两点，直到眼睛酸得睁不开才爬上床。

他想，累到极致就不会做梦了。

前两个晚上确实管用，头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翻身都懒得翻。第三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在吃炸酱面，面条筋道，酱香浓郁，肉丁焦糯。他还想吃，嘟囔着饿，就有个人站在他面前说，好，我再给你盛一碗。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躺在床上，胃和眼睛一起酸痛。

不是想面，是想人。

隔天晚上，他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二老早就睡了，厨房一片漆黑，灶台冷冰冰的。

他在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元宵，下了十个。

水刚煮开，他就迫不及待捞出一个垫肚子。第一口咬下去，芝麻馅还是生的，他把嘴里的元宵吐掉，把剩下的倒回锅里煮。

这一次他又煮得太久，元宵烂了，黏糊在一起，皮破馅流，看着像一滩呕吐物。

他拿着勺子搅了搅那锅烂糊，没了胃口，端起锅把东西全倒进垃圾桶。空锅放在灶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想哭，饿着肚子的人，连一点声响都能变成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