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新光天地的地下车库,顾珩熄火,温灼正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发呆。
顾珩知道少年其实不太想来,但他对带他买衣服这件事非常坚持。万般无奈,温灼才满脸应付地被他拉上了车。
进了商场,琳琅满目的铺面都没让温灼有半分好奇和笑脸,顾珩强行拉他到男装层,见了一家店面,就推着他走进去,让导购帮他搭配。
温灼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面无表情,导购递给他什么,他就拿什么,带着厚厚一叠衣服进入试衣间。
顾珩坐在外面等得思绪万千。
少年莫名其妙的脾气和出走让他烦心,他思考很久,只想的到是不是成绩不好,或者和同学有摩擦这两个原因。
他已经和温灼的班主任沟通过少年的成绩,温灼全力备赛省队选拔,英语和语文两门薄弱科目本就免考,剩下的数学物理则一向是他强项,可以说,他现在比之前门门要学反而轻松不少。至于和同学摩擦,班主任也表示没有这种情况,温灼虽然惯于独来独往,不过自成一派加上成绩不错,倒有种独特的吸引力,有几个竞赛生一直跟他抱团。
顾珩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后来胡乱猜测,会不会是温灼觉得自己穿得不好,和同学相比落了下风,因此又暴躁又自卑
顾珩便回忆起自己十六岁时在Y县一中读高二时的事。
那时,他家里穷,他妈又身体不好。学费全免的情况下,他能顾着自己吃喝已经不错了,每顿饭就是二两米饭,一道青菜,只有免费的咸菜汤他每顿都喝三碗。
饭都吃不饱,穿着打扮哪顾得上,他的衣服都是乡亲们给的老款,有些都是80年代的那种蓝色涤纶棉袄。那种衣服很硬,棉花又絮得厚,穿上去整个人圆滚滚的,动胳膊动腿都不方便,又不保暖。
母亲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其实特冷,棉袄破旧又不合身,风从袖口呜呜地灌了满身,海边又潮湿,到了冬天,手指缝都是疼的。那时,县里有些学生家里已经做起小生意,穿洋气的牛仔裤和羽绒服,好些人笑他土,说他穿得像破四旧时候的人。
他一声不吭,记了好几年。
顾珩回过神,温灼已经拉开试衣间的门。少年一身贴身黑色羊绒衫,勾勒出他大臂浅浅肌肉轮廓。
顾珩的目光从少年平直的肩滑到细窄的腰:“好看。”
温灼被看得脸红心跳:“太贵了。”他以前从不说这句话,温致远还在时,温灼对钱没有一点概念。
顾珩没察觉少年的心事:“没问你贵不贵,灰色这件也试试。”
温灼又试了深灰色,更显身材,衬得他一双寒目傲眉如厚雪中熠熠生辉的利刃。
顾珩满意极了,对店员说:“两件都要,刷卡。”
“一件够了吧。”
“小孩管那么多,又不用你花钱。”
温灼注视着顾珩刷卡,紧抿薄唇不说话,眼眸里瞬间闪过的情绪很快被压抑得毫无踪迹。
顾珩当然知道他不乐意,臭小子脸上的表情和当年自己在紫玉山庄里试完衣服时一样,浑身的不自在,像欠了谁的债一样。他突然就不合时宜地想起周启行,觉得好笑,那男人买东西也从不看价格,目光也是打量又带着欣赏。
不过,顾珩知道他们不一样。周启行对他是欲望,他对温灼只有关爱。
他们又逛了男鞋区,温灼喜欢红黑AJ,顾珩则又为他买了双黑色的切尔西靴。温灼试鞋后站在顾珩面前,顾珩抬头,惊讶于这孩子穿鞋好像比周启行还高。
“你多高了啊?”
少年声线沙哑,宛若成年男人:“183了。”
“你不会长到190吧?”
“那有什么,我爸都186呢,我总不能比他矮吧?”
钱思语看见温灼时,顾温二人正从诺基亚专卖店出来。
女孩今天叫了两个闺蜜逛街,一个是ICC同班的孟雨晴,另一个是央美雕塑系的男生,叫宁希。
温灼一出现,钱思语就站住了。孟雨晴不怀好意地调侃:“思思,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帅吗?”
“挺帅的,但看起来不好接近啊。”短发女生目光偏移到另一人身上,“旁边那个也是我们学校的?”
钱思语摇摇头:“那是他表哥。”
“我说怎么没听说过呢。”孟雨晴的目光黏在顾珩身上,“我觉得,他表哥比他好看。”
钱思语白了她一眼,一脸“你不识货”的表情,而后,快速走了上去。
“温灼,你也在啊?”
脆生生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温灼回头。他一见钱思语,就眉头微皱,不过,他发现女生身边还跟着两个人时稍微收敛了些。
顾珩闻声也扭脸。他辨认了几许,才认出棕发女孩就是那天等温灼比赛的女孩儿,她旁边还站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短发女生,身穿白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LV的围巾。她俩后面跟了个人,雌雄莫辨,顾珩努力认出他是男性。这人二十出头,瘦高个,头发半长,扎了个低马尾,五官偏阴柔,打了四五个耳钉。他手里拎着不少购物袋。
青年在心里感叹,现在的高中生可真了不得。
钱思语的目光把温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换行头了?”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他,羊皮靴子啪嗒作响:“这件羊绒衫不错,拉夫劳伦的吧?你穿黑色真好看。”
温灼面无表情。
钱思语见状,曲线救国,和顾珩打招呼:“表哥好,又见面了。”
顾珩微笑:“你们好,出来玩吗?”
“是啊,”钱思语甜甜一笑,看向温灼手里的购物袋,“买了不少东西啊。换手机了?”
“嗯。”温灼冷淡回应。
少女心里酸涩,她其实刚刚拜托妈妈从美国给自己带回两台iphone3G,可难买了,国内都没有,她打算送一台给温灼的。
现在,她觉得他好像不太需要了。
扎马尾的男生走近钱思语,他和温灼差不多高,面容清寡,有种漫不经心的颓废感。他向对面伸出手:“我是央美大一雕塑系的学生,宁希,认识下。”
温灼又是冷淡地“哦”了声结束,手都没碰。
顾珩尴尬,就与宁希握手:“你好,我是顾珩,温灼的表哥。”
宁希凝视顾珩:“你多大?”
“啊?”顾珩被问得错愕,“24。”
“南方人?”
“嗯对。”
“怪不得,我们画室之前很多模特,没见过你这么白的。”
顾珩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评论,他岔开话题:“你们也来逛街?”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温灼突然开口:“珩哥,咱们走吧,我想回去了。”他要把顾珩从这场尴尬的社交里连根拔起,因而用力拽青年的袖子往外走了两步。
顾珩稳住身形,低声说:“小灼,不和同学们一起玩么?”
“她们都是ICC的大小姐,有什么好玩的。”
顾珩不知又想了什么,脑子里的推论已经离谱至极,他灵光一闪:温灼这段时间闹脾气,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他回头看看钱思语,这一看,又把女孩儿招上来了。
“你们等下去哪儿?”少女双眼闪闪。
“回家。”温灼硬邦邦地回答。
“要不一起吃个甜品吧,我请客。”女孩儿歪着脑袋,“表哥也来呗。”
顾珩不太会拒绝女生的请求,尤其是小女孩的:“还是我请,我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