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不大的霍宅中又只剩下了父子二人。霍昭躺在院子的摇椅上看杂书,霍丛山从衣柜里扒拉出一床薄被,打算给霍昭的床换上。
掀开床单和褥子,他看到了床架上摊着的一本书。
策论时集?
霍丛山心里疑惑,这本书是经世之学,官员和科举的考生几乎人手一本,但他的儿子对做官一事向来不感兴趣,这种书又怎会出现在他的床上呢?
霍丛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捡起来翻了几页,书页间掉落出一些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
是霍昭的字迹。
虽然霍丛山不愿相信,但无论怎么看,这些注解都是霍昭用心学过的证据。
霍丛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阵酸。他突然回想起许久之前的事情,久到他都快记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
——那时霍昭才十岁出头,在读书方面已是很好的苗子,写的文章每每都在学堂里被当范文。总有许多时日,霍昭连觉都不舍得睡,一个人在深夜里悬梁刺股地读书练字,谁也劝不动他。
想到这里霍丛山不禁笑了笑,那时的阿昭真的很可爱,不知从哪儿捡了一截树忮,一但犯困就往大腿根上戳。
功夫不负有心人,霍昭十二岁就考取了秀才。那时锣鼓喧天、宾客来贺,霍丛山摸着霍昭的肩直笑,仿佛触摸到了属于这位少年的大好河山和锦绣前程。
再后来……不提也罢。
霍丛山黯下目光,轻轻把书放了回去。
“阿昭。”他搬了个凳子,坐在霍昭身旁。
“嗯?”霍昭啃着书,心不在焉地顺口答应。片刻之后,他注意到这个称呼自己已久未听过,才发现了父亲的不同寻常。
“爹,怎么了?”霍昭放下书,看向霍丛山。
“你对功名完全没有兴趣吗?”
“嗯。”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很多遍了么?没意思,像你那样战战兢兢,一天忙得要死,也没见有几个钱,一句话不对就得被监禁起来,哪儿都去不了,你说......”
霍丛山犹豫了片刻,打断道:“是因为你阮炬叔叔吗?”
霍昭喉头一涩,想继续抱怨的话突然哽住了。
“那时你才十岁出头吧?我也年轻,三十多岁,入官场没几年,”霍丛山压着嗓音,使情绪尽量平和,“我任知县,阮炬也在邻县任知县,加之我们同科又同门,便时常往来。阮炬性格温柔,又爱玩爱笑,总是有数不清的新奇点子,那时你对他喜爱至极,每每有功课不懂,都会缠着他一遍一遍地问。你还总问我,为什么阮炬叔叔不是你的父亲,还说要我去邻县把他换回来......”
“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霍昭把头偏过一边。
“我记得是乾圣二十年间,早春,阮炬的县里发了一次大水,许多百姓的田和家舍都被淹了。阮炬上报朝廷,迟迟未得救济粮款,他心疼那些百姓,等不及政令,便私自开了粮仓,救济灾民,原本等朝廷的粮款下来后补上便罢了,但邻县受灾的百姓听闻之后,便起了暴动,因为当地的知县没有开粮仓救灾,灾民们冲进县衙斩杀了知县,这事便就闹大了......后来朝廷追责,牵出阮炬私自赈灾之事,所以他才被......”
“别说了,”霍昭起身打断,“这些事我都知道,重提做什么?”
——他明明做了最正确的事却落得如此下场,朝廷还堂而皇之地判他的罪,若官场风气如此,每个人都只能守着死规矩做事,那这顶仕帽戴着不憋屈吗?
“阿昭,”霍丛山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在你不能改变规则之前,你只能先适应它。”
“适应什么?适应官场的虚伪么?”霍昭质问道,“你知道这件事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不是那些一哄而上抢劫粮仓的灾民,不是给阮炬定罪的朝廷,而是你。”
——多可笑啊,作为挚友,你却没有帮他说任何一句话,甚至在朝廷的人来调查之时,还托病不出,眼睁睁看着他定罪,看着他死。
和自身利益相关之时,什么人都可以舍弃,这也是官场中的一个规则,对么?
“我......”霍丛山被堵得说不出话,是啊,当时三十出头的他是很懦弱,但他也并非没有为阮炬的案子争辩过,只是当时的他初出茅庐、人微言轻,又有谁在乎他的发声呢?
“你和阮叔都是聪明至极的人,但在官场上的事,许多都不如你们的愿,动辄便有触藩之祸,你还期望我对官场报什么希望和信心?”霍昭转身进屋,轻飘飘地落下最后一句话,“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想和阮炬一样自取灭亡。”
又一次父子之间的争辩,又一次以父亲的失败告终。
霍丛山对独子全无半点胜算,每每看似气急败坏地打骂,实则都是周而复始地纵容。
霍昭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拎过被角将头蒙住。
他对自己无比了解,因为厌恶仕途的灰暗和虚伪,所以甘心陷入耽乐上瘾所带来的快感,但从小浸润在圣贤经纶的心又时常鞭策着他入世,让他又渴望着为国为民尽忠尽义。
所以他时常在欢愉之后的落幕时刻神伤不已,但他生来骄傲,不愿让人知晓他的脆弱和难过,以至于把心活活撕裂成两半,一半用来向外展示,毫不在意的肆意玩乐;一半用来自我舔舐伤口,聊以慰藉曾经的理想。
五日后,随着派往杭州的钦差回京,常固桥一案也逐渐有了眉目。
经查,常固桥从桥墩到桥面全部坍塌,整个工程施工期间,相关官员均存在贪污嫌疑。
朝廷下罪关押审问昌化县知县王道充与前任杭州知府霍丛山,霍昭被赶了出来,眼见着霍丛山戴上枷锁和镣铐被带走。
一纸封条,封住了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