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注定难眠。
霍昭被官兵搜刮了干净,大门被贴了封条,家是回不去了,他只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把手抄得紧紧的,不住地打着寒颤。
霍昭停在了琉璃馆门前,踮脚往里探,透过层层叠叠的客人,肖纯正在舞台中央弹琴,琴声倾泄而出,仿佛照在身上的一丝暖阳,让他终于觉着暖和了些。
“霍公子!”
一个熟悉又尖锐的女音截住了琴声,笨重而繁复的花髻随即闯入了霍昭的视线。
“霍公子啊,您是来找青棠姑娘的吗?你看今儿个不凑巧,青棠姑娘登着台呢,包厢和散座也早就订完了,哎您说说这......”
“我知道了。”
“诶诶,霍公子您慢走啊,不送了啊!”
看来这京城里的消息传得可是真快啊,霍昭边走边自嘲地笑着,但很快又转念一想:又不是什么大事,等我爹查明清白,看我怎么收拾这群势利眼!
黄府外,黄伯辰的小厮正守在门前,眼见着霍昭走近,赶紧别过头装不认识。
“喂,躲什么呢?你主子呢?”
小厮像是撞了鬼似的哭丧着脸:“霍少爷,我家公子最近患病了,不能见人。”
“哦,什么病?”
“不能见人的病,小的也不知道名字,总之会传染。”
“什么时候得的?”
“就......就是今天。”
霍昭心知肚明,摆了摆手,转身道:“罢了罢了,有福同享易,有难同当难啊......”
吃了两次闭门羹,霍昭才发现自己虽然平日里自诩呼朋唤友,实则却无处可去,他晃悠到范家门口,透过门缝一看,范衷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院中踱步,范彧和范宁守在一旁,如出一辙的愁眉苦脸。
他突然觉得有些心暖,正想敲门,又看见不远处的巷口有黑影晃动。
案子已经查到他们头上了吗?
霍昭缩回了手,转身离开范家,没过多久,老天爷也开始同他作对,雷声滚滚而至,霍昭实无去处,依稀记得街尾有一处破庙,平日里好像没什么人,便一路小跑过去。
刚踏进庙门,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霍昭踉踉跄跄地跌到了残破的佛相前,借着闪电,才看清庙里的情形。
原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人,连找一块宽敞的下脚之地都难。
霍昭习惯了安逸的生活,按理来说娇生惯养之人遇到这样的场景可能会崩溃,但大丈夫能屈能伸,霍昭的长处就在于想得开。他只当偶尔体验一把人间疾苦,好做日后谈资,也就心安理得地踢开一群叫花,硬生生给自己开辟了一片天地,和衣躺了下来。
“我冷啊,有没有盖的?”霍昭踢了踢身旁的陌生人。
熟睡中的叫花不耐烦地指了指墙角。
霍昭顺眼望去,那里堆满了草秸,霍昭搬了一些草铺在身上,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侧过身枕着手臂,竟沉沉地睡去。
三司会审前日,大理寺卿汪应岳府上来了一位稀有的客人。
户部尚书庄文尚揣着一份独家消息,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汪大人,恭喜恭喜啊。”
汪应岳莫名其妙:“庄大人,有何喜事?”
“令婿升官了,您还不知?皇上刚准了令婿升任江西按察使的折子,我是特意来道声恭喜的。”
汪应岳心下一喜,但他向来不露声色惯了,也就淡淡地回:“这个缺空了这么久都没置人,皇上怎么突然把他提上去了呢?”
“令婿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又在江西经营多年,按察使的位置迟早都是他的。再说,石阁老向来对令婿欣赏有加,这次在皇上面前美言了几句,这事就这么成了。”
“他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么?”
汪应岳突然警惕起来,他素来洁身自好,和朝廷中各党各派都不来往,还多次在朝会上吹胡子瞪眼,专和这些人对着干——为何石党的庄文尚会刻意来府上给自己说这事?
汪应岳不吐不快:“你们有何事有求于我?”
“瞧您这话说的,我只是来给您报个喜,能有何事相求?”庄文尚脸上堆笑,“我向来敬重您的为人。去朝中打听打听,谁人不知您铁面无私、秉公执法?也正是因为您素有令名,陛下才把常固桥一案交给您。”
汪应岳起身走到门口,做出了送客的姿势:“如果是案子的事,实在无可奉告,明日三司会审自有定论,庄大人您请回吧。”
“那是自然的,汪大人,我这次来拜访您,绝没有半点想干预案子的意思。”庄文尚没有动身,也没有一丝怒气,反而显得愈发恭敬,“汪大人果然公私分明,晚辈实在是敬佩。”
庄文尚年纪不大就身居高位,姿态却放得很低,显得谦卑和善,就算爱挑毛病的汪应岳也难免被打动了些许,神色软了下来。
见汪应岳的态度有所松动,庄文尚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天道好轮回啊,霍丛山这次真算是罪有应得。”
“嗯?”汪应岳有些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