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您在户部任职时,曾推出一个法令,为了有利民生、稳定米价,提议在春天播种时,由官府借钱给百姓,秋天收割时再收还,这本是一条绝妙的点子,没想到时任杭州知府的霍丛山居然递了反对的折子。”
汪应岳已经七十有余,近来本有些健忘,经他这么一说,当时难堪的情绪又涌上心头:“官府放贷本是件有利民生的好事,经他那么一说,反成了衙门贪污受贿的契机了!”
“是啊,他说什么官放钱取息太重,有钱之人不愿借,追收利息出入之际,吏缘为奸,法不能禁......说得那么义正言辞,折子还被先皇抄送,传令各部官员阅览,结果没想到啊,他才是贪污受贿的那一个。”
“他装作个实心为民的好官,背地里贪污受贿、吞没桥款,这样的官吏居然驳了我的折子!”汪应岳本就有些好面子,加上庄文尚这么一激,心下就给霍丛山盖棺定论,“真是讽刺、讽刺!”
庄文尚见火已烧旺,便躬了躬身:“还望大人在审理案件时,一定要明察秋毫,让贪官污吏受到应有的惩罚,还给无辜受难的老百姓一个公道。”
三司会审当日,霍丛山被传唤至堂前。
不大的审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官员,汪应岳作为大理寺卿端坐最中,其余三司和锦衣卫的相关人员列座两侧,或红或青的锦绣冠带在台上交织呈现。
“跪下。”汪应岳一拍惊堂木,“霍丛山,实话交代,常固桥修筑一事你是否有徇私贪赃?”
“没有,各位大人尽管去查。”霍丛山直视着汪应岳的眼睛,毫无惧色。
“那常固桥垮塌一案你是否知情?”
“在传至朝廷之前,我毫不知情。”
“此桥在你任职期间动工,你卸任时工程已过半,修筑的桥墩均已经露出水面,如今桥塌必因基础不牢固,你如何证明在常固桥修筑期间,你没有勾结筑桥商、贪墨修桥款?”
“朝廷既已委派三司去杭州调查,请问各位去昌化县实地查看了吗?常固桥塌的到底是桥面,还是整座桥?”
“各位去杭州调查的官员们,说句话啊。”
汪应岳看向叶纶,叶纶向来怕事,又怂得往胡一庭递眼色,胡一庭躬身回道:“常固桥自桥墩到桥面,全部坍塌。”
“什么?”霍丛山挺直的脊背忽然失去了支撑,颤了一下,“年轻人,你是否亲眼所见?”
所有调查结果都对霍丛山不利,但直觉却告诉胡一庭,眼前这个瘦削却眼神坚定的人,怎么看都像是个蒙冤的清高文人,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了些怜悯,连答话的声音都柔了几分:“桥墩全都塌了,碎石堆在河道两侧,被水冲走了大半......”
“当时筑桥的商人赵光祖呢?他可以作证,我与他没有半分公事之外的交易!”
另外一个官员好心提醒道:“霍大人,赵光祖早在一个月前就死了,死在京城的烟花柳巷之地,死因十分不光彩......这死无对证,还怎么传唤......”
霍丛山黯下目光,随后又在众人等着看好戏的眼神中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桥塌之罪我无法辩驳,但在我任职期间,实是未贪墨分毫,修桥的公账就在工部,诸位大人随时可以翻查。至于我个人的私账和余财,目前都封在京城所租的房内,老家南京也仅有一套父母留下的房子,不过在分家之时已经挂在堂兄名下,我个人并无私产,随时可以派人去核对。”
霍丛山深吸一口气:“公私账目一对,便可知我不曾说半分谎。”
汪应岳蔑笑了一声:“这些早就查了,”他把抄录的工部账册差人送到霍丛山面前,“乾圣三十年冬,你与张世科交接知府任之时,浙江紧急加调七万五千两白银用作修桥,原因为‘桥墩超深、修筑事宜才过半而无余银’,这笔账,应该挂在谁的头上?”
霍丛山摇摇头:“我不知情。”
“每个跪在这里的官员都这么说,”汪应岳缓缓走下台阶到霍丛山面前,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我相信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干的,不然张世科也不会死。你若是肯配合我们,把这条线上的人全部说出来,我倒是可以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向陛下求情。”
经过庄文尚那天的“提醒”,汪应岳已经打心底认为霍丛山是沽名钓誉之辈,现在的反抗不过是心存侥幸的抵赖。
霍丛山却早已忘记和汪应岳在数年前的隔阂,真诚地发问:“对了,杭州府衙里的账册查了吗?那本账也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汪应岳又把案桌上另一本账册打开,亲自递到他眼前:“你仔细看看,在这笔七万五千两白银的账上,可是有你和张世科两个人的签字。”
霍丛山仔细端详着账册上的白纸黑字,全然不敢相信——他问心无愧,确实未曾贪墨一分一毫,但这账册上的笔迹又实实在在是他的字迹。
他不知何时被谁摆了一道,或者说,这可能是张世科死前的伪造?
霍丛山的话更在喉头,却又吞了回来——他的想法都只是推测而已,张世科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现在他无论说什么,都会被这帮急着定案交代的人驳回,干脆选择沉默。
“传范衷!”
霍丛山回头,见范衷也被带了上来,还好脚上没有镣铐,应该只是传询。
“范衷,你时任工部主事,曾负责监督常固桥一案的修筑,应该对桥的预算、支出账目了若指掌吧?”
“回大人,是。”
“那你来说一说这追加的七万五千两白银是怎么回事。”
范衷捡起地上的账册,对自己所做账目条分缕析,“乾圣三十年,浙江曾加调七万五千两白银用作修桥一事,为张世科奏疏内阁,经批红后下达工部,工部再经由户部拨款,原因为‘昌化水灾、物价飞涨、且桥墩过深导致预算超支’,我只是照批复做账。”
汪应岳:“意思这件是与霍丛山无关?”
“据微臣所知,此事不仅与霍丛山无关,且在修筑桥墩期间,常固桥并未有超支问题,微臣怀疑张世科贪墨赃款,有意嫁祸。”
“还轮不到你来下结论,”汪应岳陡然提高了音量,惊得范衷肩背一颤:“你批复做账拨款之时,霍丛山是否在浙江?”
范衷咽了口水,看了看跪在身旁的霍丛山,还是选择了实话:“回大人,在。”
“大胆!”一旁有官员应和,“此人与霍丛山关系匪浅,语出偏私!”
“我没有!”范衷立刻从兜里掏出一叠书信,慌忙之间有好几张都掉落在地,他又赶忙拾起,递到堂前,“大人,这是下官搜集的一些和霍大人往来的书信,当时正值常固桥修筑时期,请大人明鉴,贪墨一事实属子虚乌有。另外,下官在工部还有一些同杭州往来催款的书信,也可以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