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常固桥一案的不断演进,朝廷上下舆论纷纷,各路官员或是埋头避责、或是慷慨陈词,而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的官员则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次辅丁澄为首的清流党,各路奔走为霍丛山疏通关系,其中包括刑部尚书方受之、浙江按察使崔望云等。他们坚称霍丛山与贪腐案并无实证关联,力主将查案重心转向张世科一系,主张从与张世科有利益往来的相关人员入手彻查,以此为契机,全面整肃自浙江至朝堂的贪腐弊政。
清流党的意图很明显,作为张世科的连襟,户部尚书庄文尚自然在清查范围内。但庄文尚和石琏作为郭皇后的膀臂,在新皇登基后一直替郭皇后把持着财政大权,又怎肯任由他们对自己发起攻击?
况且作为税赋重地,石党也在浙江官场安插了大半官员,若清查到底,牵一发动全身,多年来在浙江苦心经营的结果或许会毁于一旦,说不定还会危及自身,因此,石党绝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石琏才点了点庄文尚,让他利用汪应岳和霍丛山之间的芥蒂,把霍丛山拖下这趟浑水。
既然都要戴个“贪污”的帽子,那两党的人都一起戴上,只有如此,清流党的人才会投鼠忌器,不敢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才有自保之机。皇帝也才能真正看明白,任哪派哪党把持朝政,都不可能做到如他所愿的清廉。官场本来就是鱼塘,水至清则无鱼。
家也搜了,财产也清查了,除了祖上经营布庄传下来的家业,霍丛山确实没什么余财。
眼下除却一个不清不楚有他签名的账册以外,似乎没有实据能证明霍丛山贪污。而若继续拖下去,霍丛山最多落个督建不力的罪名,贪污罪还是得落在张世科身上。
庄文尚坐在堂前,神色凝重地思索着这一切,三日,离宣明帝规定的结案日期仅有三日,到底要制造怎样的证据才能坐实霍丛山的罪?
连日审讯中,胡一庭看出都察院和大理寺对霍丛山百般折磨,似有屈打成招之意,而这与胡一庭所预想的查案过程全然不同。回想霍丛山跪在堂前时慷慨无畏的眼神,他开始怀疑起之前的判断。
这一夜,胡一庭辗转难眠。他想起在杭州生活的那些年,虽身为贫寒学子,无缘结交霍丛山那般的高官,却也多少听闻过其在任时的政绩。一种隐隐的直觉告诉他,此案必有蹊跷。再加上连日积攒的种种疑惑,他终于决意亲自前往牢房一探究竟。
曹源半撑着眼瞧见胡一庭起身,嘟囔着问:“哥,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胡一庭把曹源掉在地上的半截被子捡起来放回床上:“有些公事去衙门一趟,你接着睡,不用管我。”
胡一庭踩着月光到了牢房外,按理来说他这样的官阶,根本没有权利单独提审霍丛山,但好在郭廉求皇上给了他随时向皇上汇报案件的权利,这无疑是给了他一道通行令,让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查案。
霍丛山蜷在墙角,望着窗户中透过的月光发神,那窗户小小的,长高都不到一尺,却将月光浓缩得格外醒目,尘灰随着夜风在月光下肆意飞舞,宛如最后的狂欢。
一阵叮铃锁响,霍丛山抬眼看去,一个素衣无冠的年轻人立在门外,背拔得笔直。
“胡大人,你进去吧,小的在外面守着。”
胡一庭点了点头,躬身穿过矮矮的牢门,霍丛山扶着墙角站了起来。连日以来的饥饿,让他被脚镣绊了一下,踉跄着就要摔倒,胡一庭伸手去扶。
“谢谢,谢谢......”霍丛山撑着胡一庭的手臂,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端详着眼前这个来意不明的年轻人,率先开了口:“前几日三司会审,我是不是见过你?”
“在下胡一庭。”
霍丛山思忖一阵:“哦......是郭懋修的那位同科吧?你们两人的友谊已经传作一段佳话,在官场中保持初心实属难得,我很是羡慕你们啊。”
“霍大人......”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我现在不过一介罪臣罢了,”霍丛山察觉出胡一庭的姿态是温柔谦逊的,但他的肢体动作却是紧张的,他看出这个刑部的年轻人深夜前来定有什么要事想问,但碍着面子迟迟开不了口,便主动挑起话题:“你这么晚来,肯定不是和我这老头子谈心解闷的吧?说吧,有什么事尽管问。”
“……下官想向大人请教常固桥一案的细节,如今案情胶着,若没有新的线索,只怕此案……”
“我知道,”霍丛山撩起半截衣袖,露出手臂上层层叠叠的鞭痕,“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们想要我认罪,就算我据理力争,也没有人信啊。”
“但若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也没人敢定您的罪。”
“年轻人,你想得过于简单了,账册上的字不是我签的,但他们却能伪造得天衣无缝,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证据是他们做不出来的呢?”霍丛山无奈地笑了笑。
“可他们总不能如此肆无忌惮!难道就没有任何一个办法可以查明真相?”
霍丛山沉下脸色:“那好,我问你,你是否亲眼目睹了桥墩的崩塌?”
胡一庭“嗯”了一声,又连连摇头:“我们抵达昌化县时,太阳很大,街上没有几个行人,问询之后,都说桥面坍塌那日,桥墩也跟着塌了。而且当时昌化县和上游地区刚下了暴雨,河流正处于汛期,河水湍急浑浊,我们也无法下桥搜寻残块。”
“那就有问题了……我怀疑他们趁着暴雨之时动了手脚。”
“怎么说?”
“当年常固桥动工之时,我请的是最好的桥梁专家设计,考虑到河水常年湍急,衙门还额外筹了两千两银子做了加固措施,若非人为爆炸,桥墩绝不可能坍塌。”
胡一庭讶道:“你是说他们趁着暴雨之夜炸了桥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