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无可能。然后雇人假扮百姓,在钦差前面说谎,再以汛期之名阻止你们采集残块,以遮掩他们动用炸药的事实,”霍丛山如释重负又无可奈何地笑道,“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桩案子赖在我头上,以达到他们的目的。”
“什么目的?”
出于对不谙世事的后生的保护,霍丛山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上面那些事太肮脏,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但皇上给的时限只剩下三日了,三日之后必须定案,若是如今再回杭州,怎么也来不及了!”
“就算弄清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这除了解我的惑以外,并不能扭转什么,”霍丛山倒是很释然,“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上面不是也吵得不可开交么?不过博弈罢了。”
令胡一庭没想到的是,面对生死之际,霍丛山竟能如此淡定自若。他打心里佩服,也不免默默观摩着这位官场前辈的一举一动,试图读懂他的思想,日后化为己用。
“对了,你的老师是不是张传策?”
为何突然提及此事?不明所以的胡一庭只得楞楞地点头。
“那就对了,早些年我曾和你老师在浙江共事过,这些年也偶有书信来往,他在信中曾提及过他的学生,还说其中最看好的就是宣明元年的探花,什么幼霜的……是你吗?”
胡一庭不禁有些脸红:“晚辈字幼霜,当年殿试的时候,是张老师点了我的卷子。”
“果然是大帅看上的人,幼霜,你的前途无量,”霍丛山颇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关于这件案子,你只需要秉公办事,杭州那边不用想办法了,时间无论如何也来不及的,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件事已经脱离了案件本身,真相早已不那么重要,而你我,并不能影响或改变什么。”
这番话宛如一记重石砸在胡一庭心上,对仕途无坚不摧的希望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见他沉着脸色一言不发,霍丛山宽慰道:“你要记住,在官场上切忌先入为主,一旦被情绪左右,就很难做出公允的判断。”
霍丛山看着胡一庭谦逊又紧绷的模样,像是被自己的一番话吓到了似的,缩成一团,又心痛又好笑:“怎么越看你越觉得喜欢?唉,要是你能当我女婿就好了。”
胡一庭局促地结巴道:“这……这怎么……”
霍丛山大笑:“幼霜,瞧你紧张的样子,我逗你的,哈哈……放心吧,我没有女儿,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霍丛山多日没个说话的,好不容易来了个看得顺眼的后生,也算苦中作乐。
说到这里,霍丛山不免黯下了神色:“哎,说来都是气,霍昭那小子不知道最近在干些什么。”
“霍、霍昭?”胡一庭心里一惊,他想起那晚在竹盈轩尴尬的会面,又想起三年前于千万人中交织片刻的眼神,心里不由得泛起波澜。
“他啊,一天到晚都喜欢和那些狐朋狗友厮混,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去喝酒的路上,年纪同你差不多大吧,什么正事也不干,整日间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儿。当初为了让他能静下来好好念书,还特意给他取了个‘文静’的字,现在可好了,既不能文又还到处惹祸,同你啊,差远了。”
胡一庭回想起和霍昭的匆匆几次见面,那些人都称呼他为什么必魁兄,他便一直以为“必魁”是他的字,难道“文静”二字才是?
这两个词的意义差异实在太大,大到让人觉得滑稽,胡一庭已经想象到霍昭嫌弃“文静”二字过于柔弱,而谎称自己为“必魁”的模样。
他暗自忖着,如果下次还能遇见霍昭,他一定当面叫上一声霍文静。上次霍昭戏弄了自己,他也想看霍昭难为情的样子。
范衷家中,霍昭从一个木箱的角落里翻出了几页泛黄的纸,这个木箱本是三年前他和父亲从杭州搬家至北京时带的行李,装了些书籍杂物,后来因为住所还没有收拾出来,暂时寄放在范衷家,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忘了。
这几页纸是霍丛山写废了的信纸,当时垫在箱底以防书籍受潮,霍昭把信纸拿到阳光之下,掸去尘灰,试图从往昔的文字中找出和案件有关的蛛丝马迹。
此时,范衷风尘仆仆地推开门:“不好办、不好办......刚才得到的消息,皇上给的结案限期还有两日,现在看来,仁辅督查不力的罪名怎么都逃不掉,但好在罪名不大,最多抄家革职,可一旦扣上贪污受贿的帽子,就是要掉脑袋的......”
“舅舅。”霍昭打断他的话,范衷见他面无血色,忐忑着将手中的信纸递给自己。
“你看下这个。”
“乾圣二十九年十一月十三日,赵光祖赠余一房契,位于杭州鹿鸣街,二进院,拒之再三,愤然而离......”范衷念道,“赵光祖是常固桥的筑桥商,当时想贿赂仁辅。”
“他现在在哪儿?”
“赵光祖么?怎么了?”
“我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