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是丁澄让你这么做的?”
霍昭表情波澜不惊,选择默不作声。
庄文尚若有所思地摇着头,他识人无数,一眼便看破了霍昭心中所想:“不对啊,看你这表情,你根本没见过丁澄吧?那行,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府上账册的原本,你给谁了?现在在哪儿?”
庄文尚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霍昭咬着牙,仍是一言不发,冷哼了一声,挥挥衣袖道:“动手。”
黑衣人毫不客气,一脚踩在他的背上。霍昭听到"咔嚓"一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肋骨断了,还是地上的枯枝被压断了,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腥甜。
另一人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按进泥地里。粗糙的砂石磨破了脸颊,温热的血顺着下巴滴落。霍昭想要挣扎,但双臂被反剪在身后,那人的膝盖正顶着他的脊背,让他动弹不得。
霍昭张着血口笑道:“天上大的是玉帝,地上大的是无帝,我......还怕你?”
霍昭不知道庄文尚为何没杀了自己,他只是在听闻自己这句话后,嗤笑了一声,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带着两个黑衣人轻飘飘地离开了。
霍昭的意识逐渐从疼痛中清醒过来,他的身体异常沉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压住,挣扎良久后,他艰难地站立,踉跄着去街尾提了一桶井水,借着稀薄的月光,把自己从头到尾浇了一遍。
当看着秽物顺着冰凉的井水从他身上消失时,霍昭突然生出了强烈的羞耻。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跌入谷底、已经无所畏惧,但是再次面对强大的力量、面对未知的前途和命运时,他还是会因为害怕而呕吐失态,还是会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这种反应几乎是不受他思想和理智掌控的,像是他藏匿在骨子里的怯懦被庄文尚揪了出来,就这样明明白白地横呈在他眼前,让他看了个分明。
波谲云诡的朝廷党争、残酷揪心的案件真相、任人宰割的害怕恐惧、无以复加的自我厌弃......重重叠加之下,霍昭的思绪仿佛一锅被泼了水的沸油,觉得自己快疯了。
此时恰逢拨云见月,月光皎洁而清晰地照在井旁的矮树上,幼小的霜花迎着月光晶莹剔透,这让他想起了胡一庭。
不知为何,每当看到一些清新雅致的自然景物,霍昭总会想到胡一庭。然而他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文人墨客,也没有动笔描绘过什么山川美景,更没有联想发散的天赋。这种莫名而新奇的心境,仅仅系于胡幼霜一人之上。
这样一个勇敢无畏、甚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就站在自己身旁,自己又有什么好胆怯的呢?
天明后,户部衙门里。
胡一庭身着青色官服,前胸的补子上绣有白鹇,象征着清廉、高洁。
他研墨润笔,埋头在文山书海里。
一个同僚火急忙慌跑了进来,对他道:“幼霜,尚书大人让你去找他,现在就去!”
胡一庭手中的笔一滞,淡淡地应了一声,他不急不躁地把最后几行字写完,合上折子,再将所有的文书叠放整齐,分门别类排开在案桌上。
像是最后一天入直那般虔诚。
偌大的房间里,雕花的木头在雨雪的浸泡中,散发着腐朽的气味,庄文尚避开窗户,站在阳光触不到的黑暗的角落里。
胡一庭推开门,一束窄窄的光倾泄而进,拖出一道模糊的长影,细小的灰尘在他头顶飞舞。
“账册是不是在你这儿?”
胡一庭没有回话,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庄文尚本是背对着胡一庭,此刻却慢慢转身,围着他四周信步走着,宛如蛇一样蜿蜒爬行。
“你是聪明人,我也向来都很看好你,你应该知道,只要站到我身后,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就会在前方向你招手。但若是要与我作对,我随便捏个错,就能让你永远出不了头。”
胡一庭看向他,眼神里无惧亦无畏:“我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
“不明白?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庄文尚嗤笑一声,“别忘记了,是谁把你从刑部调任户部的?是谁给了你员外郎这个位置?同批进士之中,不过四年,你的官阶已是从五品,谁有你升得快?你应该明白,是我,给你的权力。”
“且不说我是否有权力,就算有,也是陛下给的。”
“陛下?哼,陛下再怎么算无遗策,三年一次的科举,千千万万个进士,成百上千的翰林,凭什么就要把权力安在你头上?没了我,你还能出头吗?”
庄文尚缓缓落座在案桌后,任由光束打在他的右脸,他换了严肃的脸庞,继而露出一点亲近的神色:“幼霜,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帮你,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我同你一样,出生寒门,毫无帮衬,寒窗苦读十几年,就算跻身京城,也是举目无亲,事事都被别人压过一头。我们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如何不懂舍身报国、鞠躬尽瘁的道理?我不是贪财的人,我也有孔夫子的抱负,但如若你不拼了命往上面走,你的抱负终究只能沦为一纸空谈,是无法施展的。官大一级压死人,人微言轻,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长安米贵,若要单凭俸禄,恐怕连让一家老小糊口都难。你还年轻,也未成家,或许还不知道钱的重要性,但是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对吗?”
“真正的朋友不是拉着你往下坠的人,是托举你向上走的人。有些事,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简单,官做到我这个位置,就必然面临着一些选择,我不想去做,可有人逼我这么做,而且,皇上也知道。”
庄文尚仿佛把肺腑都掏出来摆在胡一庭面前了,胡一庭的态度逐渐软了下来。
“我还是不明白。”
“现下国库空虚,朝廷要大量用钱,我在户部,就必须扛起这个责。工部主持修建的宫殿、运河不能停,太后的六十大寿筹备也不能停,边疆、海关、关中的战事防御,每天都在烧钱,如果我不去把财敛起来,钱就会散落各地,进了奸商和地方官的腰包......幼霜啊,你不妨去查查户部过往的账,你只看到了我拿的钱,没有看到我献给朝廷的钱……我自从当了户部尚书一职,夙兴夜寐,无一日不殚精竭虑,就是想充盈国库,让我朝能够继往开来。所谓的钱财,于我不过如流水,我只是过手的人,一进一出,都于公不于私。”
见胡一庭神色松动,庄文尚又道:“我原本计划着,你在户部再干几年,我就把王镐那老东西踹了,你还年轻,也有能力,我就让你上来,如此一来,你入阁拜相是迟早的事,至于那时,你的宏图大业、报国之志就能得到施展了......”
沉思良久后,胡一庭走到庄文尚面前,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
“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