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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上门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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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的一瞬,霍昭反倒比他更坦然。

几乎不受意志控制,胡一庭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想要擦拭霍昭眼角的泪水,肌肤相触的一瞬,霍昭往后仰了仰头,堪堪避开了胡一庭指尖传来的温度。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皱着眉难以忍受。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霍昭不觉得自己的眼泪没有擦干净,只是单纯地为胡一庭反常的举动而感到疑惑。

胡一庭则怪自己太过唐突,惹怒了霍昭,于是收起了心猿意马,清明了思绪:“没有,我看错了......这么晚不睡,你是不是有心事?”

霍昭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这是不信任自己的表现。胡一庭真想剖开自己的内心给他瞧瞧,表明自己的打探并无恶意,而是真心想要替他分忧,或是追问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好认清自己的角色,但这些怨天尤人的举措实在不是他的作风,比起让霍昭可怜他,不如顾影自怜来得体面。

霍昭最喜欢李义山的诗,深邃朦胧、婉约秾丽,其中有一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更是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两人窗下对坐,互诉衷肠,微弱的烛光在跳动,映照出墙壁上成双成对的影子,随着窃窃私语的动作而晃动,宛如山川起伏、溪水流淌。

所以霍昭认为,陈列自己的心事其实一件特别私密的事,自己和胡一庭并非亲密到无话不谈的地步,真的能够同他诉说吗?

若是习惯了用不屑来掩饰在意,时间久了,也会加深性格中的傲慢,当真正在意的事横亘在心中时,却又不好意思对旁人正儿八经地提起了,特别是一些关乎脆弱的、恐惧的感情。沈乾曾评价过自己傲慢,霍昭那时不觉得,现在却有点明白了。

可若那个旁人是胡一庭,他倒是可以试着说一说。在霍昭看来,胡一庭性格坚强,有处变不惊的能力,具体而言,对于成就他不会过分欣喜;对于苦难亦不会过分同情。这正好契合了霍昭的傲慢——比起同样悲观的感同身受,他更需要冷静客观的分析。

霍昭对他讲述了布庄的事、家人的事,如霍昭所愿的,胡一庭没有引导他去揭露伤疤,暴露更多悲伤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聆听,然后淡道:“事已至此,恐怕也不能更糟了,过去的事也不是你的错,你无需介怀,只是......你和你堂哥之前的关系如何?”

“十二岁之前我在南京,那时爹和伯父没有分家,我们在一起生活。霍晰比我年长几岁,性格也大不相同,虽然那时我们在一起玩的时间并不算多,但总归是有兄弟情谊的。”

“曾经万念俱灰过的人,面对亲人时,总会下意识的想要寻求庇护或者依赖,体现在行动上,就是很想要亲人留在自己身旁,就像独行的狼受了伤,千方百计也要回归狼群。他说因为怕祖母伤心,不希望你上门找他,但祖母年岁已高,不是不能明辨的小孩,不应该将你和你的父亲混作一谈,我总觉得这个理由不合情理......况且据你所言,他们连生计都只能勉强维持,哪里有钱送两个孩子去上学堂呢?”

“你的意思是?”

“或许他对你有所隐瞒。”

翌日,胡一庭休堂,同霍昭一起来到了六塘村。

这日天气晴好,站在霍晰租住的大门外,能很清楚地听到从门内传来的织布机运作时规律的响动,霍昭和胡一庭在院墙外的拐角处已经立了大半天了,目不转睛,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突然,门从里面被推开,霍晰抱着几匹才织好的布,慌慌张张地往上街的方向走去。

胡一庭拉了拉霍昭的袖子:“走,跟上。”

就这么跟在霍晰身后二十步左右的距离,霍昭心里也直发问:昨天见面之时,霍晰只是语焉不详地说自己托一位旧友的关系卖布为生,可是房间里就那么几台织机,一个月也产不了多少布,怎么能维持一大家子的生计呢?

出村的小巷曲折离奇,几次转弯,霍晰就不见了身影,两人正欲分头寻找时,突然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分明是霍晰的声音。

顺着声音的方向,两人很快在一处死巷深处找到了霍晰。这时,三个人正手持棍棒,对着躺在地上起不来的霍晰拳打脚踢,素白的布匹被撕扯成碎纸,陷在泥地的脏污之中,三人嘴中止不住的叫骂,大概是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否则就拿命来抵”之类的话语。

霍昭哪里能容忍自己的亲人受这等折辱,立刻挥着拳头冲了上去,和三人厮打在一起。霍晰吓得脸色惨白,被胡一庭见机扶到一旁,大口喘着粗气,眉毛胡子皱在一堆,仿佛头发都急白了好几百根,又焦灼又伤心地叫喊着:“这件事与他无关!与他无关!你们说过不会累及我的家人啊!”

见没有成效,又苦口婆心地劝道:“阿昭,别打了,会出人命的!快停下!”

几个回合之后,功夫明显见弱的三人见逐渐抵挡不住,原本只是来催债的,没有拼命的意思,于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跪地求饶,希望霍昭放过他们。

“老爷,哦不,大哥,我们只是来受人之托来催债的,与你何冤何仇?为何要和我们过不去啊?”

“那你们与他又有何冤何仇,为何要打人?”霍昭指了指霍晰,又步步逼近,将三人堵在死巷的角落里,厉声问道。

“他欠了我们东家好大一笔钱,几次三番推托不还,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我们交不了差啊!”

“什么钱?”霍昭不解,转向霍晰,“你不是说伯父生前抵押了祖宅,卖了布庄,把欠银庄的钱都还完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霍晰急得脸红,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三人见了着急,其中一个人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霍昭:“大哥,你看看,这是这位霍老板和我们东家签的契,从我们银庄借了三百两,月利一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赖不得账的!”

霍昭看着那份契约,又回头看了眼霍晰,见他浑身污泥,蓬头垢面,仿佛不堪忍受审视,羞愧着埋下了头。

打发完催债的那三人之后,霍晰终于吐露实情:“阿昭,昨天是我骗了你......抵押祖宅和变卖布庄的钱,在我出狱之后,填了欠银庄的窟窿,便几无所剩了。那时父亲旧疾复发需要钱治病,一大家人的生计还需要维持,我没有办法,只有再去借钱......”

“你借是借,可是月利一分?这不是吃人吗?”

“我没有办法,霍氏布庄倒闭之后,人人都对我们嗤之以鼻,世事如青松落色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危难之时,只有之前那个银庄肯借给我,我没有别的选择。”

“但你借了也要有路子去还啊?难道说......”霍昭恍然大悟,“你离开南京来到杭州,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为了躲债吗?”

霍晰艰难地点头承认,带着哭腔道:“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东山再起。借钱的事我怕他们担心,没敢告诉他们,可眼看着还不上钱,银庄的打手就会天天来骚扰言臻和祖母,我害怕她们出事,只有哄骗说杭州的生意好做一些,所以才......”

“所以也骗了我,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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