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上了年纪、经历了世事沉浮的老一辈都有这种癖好,总是喜欢观察年轻人的行为举止,推断他日后能达成的成就。
他设想霍昭可能会邀功,可能会强调自己的不容易,没想到霍昭略去了制作布匹的过程,只是带着周全的礼数拜访,仿佛这桩生意是被轻而易举做成的。
但黎乘知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建基业是一件很难的事,特别是开头,他自己年轻时也这么走过一遭,深知其中的不易。况且霍家两兄弟的举步维艰,他也同行的一些人讲了些细节,绝非霍昭向他描述得那般云淡风轻。
黎乘在心里暗下结论:霍家老二襟怀坦荡、不矜不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末了,霍昭也提出了想要继续合作的意愿,黎乘也很乐意将来年已经到手的订单给霍昭看,并提出希望他们织些丝绸,虽然比起制作布匹成本更高,但利润也更高,况且霍氏布庄再南京时本来就是以织卖丝绸为主,黎成劝霍昭不能辜负祖父创业时的一番心意。
尾款到账,霍昭把霍晰欠钱庄的钱和利息一并结清,手中还余了三百两,虽然远不够赎回祖宅,但若去抵押的银庄付点额外的利息,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只不过这种违背契约的事,必然要去求人说好话的,霍晰不擅与人交涉,霍昭也只有亲自回一趟南京处理。
临行前,霍昭交待霍晰:“黎老先生信任我们,明年交予了我们一千匹布和二百匹丝绸的订单,我粗略算了一下,至少需要六百两银子启动。除去他给的二百两的定金和我们手里的三百两,还差一百两,不过南京那边杂七杂八的事,估计至少会用掉一百两,吃穿用度也要预计着一些,虽然差得不多,但开春之后我们还得上银庄借点,就用家中的那批织机做抵,生丝采买要等春蚕吐丝之后,不过棉线市场上倒是有现场的,年前的话,没什么大事,只用先织一些布就好。”
霍晰连连点头:“阿昭,此番你动身去南京,我还要拜托你一件事。之前在布庄跟了我们几十年的织布师傅,我想把他老人家请到杭州来,丝绸的工艺复杂且繁琐,我虽然学了一些,但不能算精通,需要老师傅帮忙指导。”
“好,你把老师傅的地址写与我,到时我去找他。对了哥,我还有个想法,等我们这次交货之后,如果能赚上千两,我们就去城里租个店铺,重新打出霍氏布庄的招牌怎么样?”
霍晰不解:“为何?”
霍昭说出了心中一直以来的担忧:“虽然我们在黎老先生手下接订单,稳扎稳打,总不会有什么差错,但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是老先生上了岁数,说不定哪天就不做这个生意了,他只有一个外嫁的姑娘,也没有人继承他的衣钵,到时候咱们的工人、织机、老师傅又该去哪儿安置呢?仰人鼻息虽然令人安心,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做未雨绸缪之举。重新开张霍氏布庄,不仅可以经营自己的客户,而且每日都有进账,这才能让我们霍家在杭州真正的安身立命。”
一听要重新开张,霍晰的头蓄势待发,又有了摇的先兆,霍昭赶紧制止了他:“你先别急着打退堂鼓,这只是一个计划、打算,哥你也别有太多负担,先把眼前黎老先生的订单做完了再说,行不行?”
霍昭欲走,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哥,还要麻烦你帮我租两间房子,最好挨在一块,门口最好有个小院,位置呢......我想想,就租在胡一庭家附近。”
“胡一庭?那是谁?”两人只匆匆见了一面,还是在催债的情形之下,霍晰的印象并不深刻,又突然想起,“哦,是你暂住在他家的那位朋友吧?我知道位置在哪儿了,不过这间房子租来谁住?”
“这次回南京,我要把阿彧和阿宁他们接回来。”
冬天的第一场雪缓缓落下之时,霍昭终于处理完南京的一档子事:抵押祖宅的银庄收了利息钱,答应再延一延房契和地契拍卖的的时间;以前布庄的老师傅也在霍昭几次三番的登门拜访中盛情难却,答应年后同家人一起到杭州帮忙。霍昭辞别了师傅沈乾、为范彧三人租住的房子退了租,带着范家兄妹和肖纯,一道走水路返杭。
霍晰虽然从未见过范家兄妹,但因霍昭提及的那些往事,和祖母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咛嘱咐,也为叔母的侄子侄女忙上忙下。他为范彧一行人租住的房子正好就在胡一庭家往东数第五户和第六户,两家人之间走几步路便可串门,不过想着霍昭对他提及过,阿彧腿脚不便,阿宁又是习武之人,霍晰又费心费力,置换了一众笨重的家具,将屋子收拾得空旷而利落。
霍晰的胆子虽然不大,但为人细致,所以这些年才能在织布这种慢工出细活的工艺上有所成就,这种细致也延伸到了其他方面,比如近来只要一得空,他便开始钻研厨艺这门功夫。
霍晰在南京的时候是少爷、老板,自然有人鞍前马后地服侍,庖厨之地断然没有踏进过。但到了杭州,一切生活从简,自己也不得不与柴米油盐打起了交道,继而惊喜地发现,原来买菜、备菜、烧火、做饭......这一系列有条不紊的过程还挺有意思的。
所以在收到霍昭准备启程回杭的信件后,霍晰便计算着他们抵达的时间,精进着厨艺,想要为他们准备一场洗尘接风的晚宴,顺带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
临近年底,曹源在做工的绸庄忙得不可开交,但他知道霍昭目前不在杭州,所以偶尔还是会回家来住,霍晰又常去新租的屋子里置备物品,三人时常打照面,一来二去便相熟了。
有时候天色晚了,霍晰会自己买些食物在屋子里烹饪,曹源闻着味儿就跟了过去,从蹭吃蹭喝到逐渐被霍晰的热情打动,也对做饭炒菜有了兴趣。当然,胡一庭近墨者黑,因为时常被霍晰邀请品尝,也不可避免地加入了厨艺精研阵营。
之前霍昭说自己做的面太过寡淡,胡一庭一直记在心上,既然霍昭封他为“光禄寺少卿”,他也要拿出点真才实学,不辜负霍昭册封的一番心意,于是向霍晰靠拢的信愈发迫切,三人时常像学术讨论那番,研究起烹饪的每一个细节来。
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从微开的窗扉中偷溜进来了几朵,落在了胡一庭的手背上,瞬时化为水珠。他的眼前,曹源和霍晰正在埋头吃饭,都没有发现这场静谧的初雪。
原来时光如梭,恍然已至深冬。
“下雪了。”
曹源听闻后抬眼,一把推开窗户,屋内的暖光蓦地照在漆黑的夜空,映照得片片雪花如撒盐空中。
“好美啊......”霍晰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窗外的雪花,目光逐渐悠远。
三人就这么忘记了他们钻研的美食,怀揣着同一份期待,共同欣赏这难得一见的暗夜雪景图。
不过期待相同,侧重却分道扬镳。曹源的期盼最为单纯,他想念最捧他场的肖纯姐姐,想念同他斗嘴的范宁范彧,想同他们说话解闷,听听他们近来遇到的趣事;霍晰的期盼最为顾大局,他念着范家兄妹是霍昭的表弟妹,那自然也是自己的亲人,只有他们到杭州安定下来,一家人才算整整齐齐。胡一庭却很自私,期盼只系在一人身上,连日不见霍昭,思念无处安放,只好在脑海中泛滥成灾,弄得他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