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嗓音中还存着童稚：“我本是在酒肆里跟着我们姑娘的婢女，今天老板娘说有重要的客人要来，让我们姑娘去作陪，后来又让我去把姑娘房中的琵琶送去，我就依言去了，没想到一进房间，一群喝醉了的男人就围了上来......对我动手动脚，我好害怕，只有向姑娘求救，可是我们两个女子的力量根本抵抗不了，我怕得罪他们，只能步步后退，直到退到了露台的栏杆边上，他们都不肯停下，还说我要是没胆量跳下去，就要陪他们喝酒睡觉，我实在是害怕他们，所以......”

游船靠岸的岸边有个高高的台阶，少女个子矮小，站在船边犹豫，害怕跨不过去再掉进水中，范宁从身后一把抱过少女，大步一跨上了岸。

“现在去哪儿？”她问。

少女环抱着她的脖子：“我没其他地方可去，只有回到刚才的酒肆。”

“能自己下来走吗？”

少女看着自己因湿透而笨重的衣服，又感受到秋风冰凉，好像只有靠着范宁的的身上，才觉得温暖些，于是犹豫地看着皱眉的范宁，心理斗争一番后，最终怯怯地摇了摇头。

范宁加重了手上托举的力量，又堪堪没让少女觉得难受，只是说：“抱紧点。”

三人便一路护送，到了酒肆门口，同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迎面撞见，男人掀开眼皮，看见范宁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女，惊道：“诶？你是人是鬼啊？”

说话间，又突然用手指戳了戳少女脸颊，转过头对身后的一众朋友笑道：“诶，还是热乎着，看来没死成呢！”

这种笑容像瘟疫一样，一个传一个，快速地在这群醉鬼中间传开。很明显，他们就是刚才少女口中所说的逼她跳河的那群人。范宁放下少女，攥紧拳头想动手，却被少女看出了端倪，攀附上她的手臂，惊恐地摇着头：“没事儿，他们都快走了，我们也赶紧进去吧，不要惹他们。”

范宁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只好给了一个极尽鄙视的眼神，从他们身旁而过，门口被众人堵得有些狭窄，肖纯正好擦到了带头哄笑之人的肩膀，那男子嗅到了她身上的淡香，不由得被吸引得侧过头去，拉住了肖纯的袖子。

“这位姑娘好香啊，”男子走到肖纯面前，出言不逊：“长得也好生脱俗，我没见过你吧，你是新来的歌妓吗？陪小爷玩玩可好啊？”

范宁忍无可忍，朝那人的面门挥拳打去。

之后在酒肆的门口，众人陷入了一场混战，范宁和范彧两人动手对付一群醉鬼，打了个酣畅淋漓、难舍难分，少女害怕出人命，吓得赶紧进去叫老板娘出来。

其实以范宁的功夫来说，对付这群醉鬼是绰绰有余的，但是因为范彧的参战，反而变得投鼠忌器、左支右绌，两方胜负难分，直到老板娘惊叫着到场，和众小厮一起将两队人马分开。

男子觉得自己负了伤、丢了面子，放下几句不清不楚的狠话之后，狼狈地带着一众朋友离开。老板娘见自己重视的客人没讨到好处，生怕丢了一个摇钱树，便没好气地质问范彧他们是谁？为何在自己门前闹事？还方言要扭送他们去衙门问个明白。少女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转述。

少女的本意是想告诉老板娘，他们没有恶意，是因为帮助自己才和那群人起的冲突，老板娘却从她的话里听出她没能服侍好这群贵客，顿时大为光火，扬手打了她一巴掌。

“你这贱婢，凭你的身份，人家要你陪是看得上你，你居然还敢以死相逼？”

少女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打骂吓住了，睁着眼睛不敢说话，老板娘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又准备往少女的脸上呼去，肖纯握住了她挥舞在半空的手臂，愤怒地斥责道：“你够了吧？”

老板娘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子比她窄上一倍的娇弱女子，居然敢动手阻拦自己教训手下的人，扭动着手腕试着挣脱钳制。可肖纯平日里练书画、弹古琴，都是用的手腕和手指的功夫，力气自然是不小的，老板娘身胖体虚，一时没法挣脱，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我打我自己的人，关你什么事儿？”

骂到一半，突然觉得肖纯眼熟，便停下来仔细端倪，盯着肖纯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看得众人生疑，这时，她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得胜般地一笑：“我道是哪个没教养的姑娘，居然还往这满是秦楼楚馆的地方钻，原来也是妓女啊，那可就难怪了，刚才那么生气，是不是感同身受了啊？”

“你认得我？”肖纯突然也觉得老板娘有些脸熟，但记不起她是谁，诧异地问，“你为何认得我？”

“我当然认得你，十几年前我就认识你了，那时你还是个小兔崽子，在我手下新进的那批女孩儿里，是最不听话的一个，动辄还咬我，我现在手上都留着疤呢，偏偏模样又最好，有财主看得上你，将你买去做什么瘦马，若是你没交这个运气，估计现在连个端茶倒水的婢女都轮不上。”

范宁怒气冲天，上前一步挡在肖纯面前，肖纯攀住她的肩膀让她冷静，耳语道：“阿宁，她或许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不要动手，听她说完。”

老板娘越说越起劲，朝着四周越聚越多的人群叫嚷道：“你们不知道吧？别看她现在穿得人模人样，倒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实际就是几年前，南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青棠姑娘，她啊，一开始高傲得很，说是卖艺不卖身，后来和一个肯舍得为她砸钱的小白脸相好，不也就上赶着献了身吗？那时全城的青楼都在传着，说青棠姑娘高贵，结果还是美人难过英雄关啊......”

范彧上前揪住老板娘的衣领，指节攥得发白：“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干净？”老板娘因见着范彧文弱，丝毫不感到害怕，反而提高了声音大喊道，“做了娼妓，哪有干净的身子，不都是千人骑万人跨的婊子么？还装什么清高，真是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的恶心......”

这些话实在是不堪入耳，范彧鼻翼剧烈地翕动着，眼中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生生将她提离了地面，肥硕而矮小的女人瞬间觉得难以呼吸，面色涨的紫红，双手不断在空中扑棱着，示意身后的小厮快来解救。范宁却握紧拳头上前一步，怒目而视，刚才那群人都看见了范宁施展真武功的模样，面面相觑，都不敢与她交锋。

“范彧，放开她。”肖纯隔着衣服，摁住范彧的手腕，“她现在还不能死，我有话问她。”

范彧不甘地松开手，老板娘如同一条终于被涨潮带回河里的鱼，一屁股坐在地上，握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肖纯屈膝半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能做到吗？”

看着肖纯身后蓄势待发的范宁和范彧，老板娘只得怔怔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