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在乡间小道上,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只有隐匿在云层后的月亮发出一点稀薄的光晕,因为夜雾,回去的路比来时的路更加难走,路过一条河沟时,筋疲力尽的肖纯说想坐下来歇一下。
然而一停下脚步,刚才的画面就涌上心头,委屈让泪水失控,肖纯不愿范彧范宁看见,便起身沿着溪边踱步,范宁想跟上去,却被范彧叫住:“她心情不好,应该是想要静静。”
肖纯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着,望着夜空试着把眼泪吞回去,这时候突然从树林里钻出一个黑影,一把将肖纯推入了河中。
一阵林风吹过,惹得茂密的树梢相互挤兑,一时间噼啪作响。
肖纯沉在水中,看到了岸上那张因狰狞而扭曲的脸——那分明是她的父亲。
“孩子,别怪我狠心,你做了娼妓,便是不干净的人,认祖归宗是会给家里带来灾难的,我只有一个儿子,今天已经为你失控,这就是家门不幸的前兆......原谅我吧孩子,我真的没有办法......”
肖纯突然心如死灰般的冰冷,真想闭着眼睛就此沉入河底,了却这痛苦的一生,但又想着范彧和范宁还在岸边等自己,不能如这老头的愿,于是拼命挣扎着摸索,好在河流不深,肖纯踮着脚抓住岸边的凸起的石头,努力把自己拽上了岸。
死里逃生,肖纯躺在地上喘气,没想到父亲居然没有走远,看见肖纯自己爬上了岸,手里拿着一个尖锐的石头向她走来。
肖纯的体力已然耗尽,只能惊恐地把来人望着,还好范宁正过来寻她,撞见了这一幕,才救下了肖纯。
霍昭听范彧讲起这段惊心动魄的回忆,不免后背发冷,忙问:“后来呢?”
“后来范宁说要带他去衙门认罪,肖纯说算了,让他走吧。”
“这就放过他了?不过肖纯问了他一个问题,让他务必如实回答。”
“什么问题?”
“当年卖掉她的原因......他父亲说,当年是吃不饱饭,但也是因为重男轻女,原本肖纯一生下来,他就想把她淹死的,是她的母亲强行要留她,这才养到了六岁。”
“那肖纯知道之后......还好吧?”
“挺好的,感觉她真正放下了她的过往,我觉得她现在比以往更豁达,笑起来也没有那种敷衍的感觉了,你不觉得吗?”
霍昭怔怔地看着范彧,他从未觉得自己那对一切世事都充满倦怠的表弟,居然会去细致入微地观察他人的内心,忙摇头道:“我没观察,我可看不出什么敷衍不敷衍的区别,你看得出就好、你看得出就好......”
冬天就在众人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悄然而过,开了春的六塘村里,织布机日夜不辍地运转,编织成一段绵长又规律的韵律,霍晰穿梭其中指挥调度,加紧加急地生产着即将交付的丝绸布匹。
霍昭也没能得闲,整日整夜往市场上跑,忙着采买生丝。采购不光是付钱结账这一简单机械的动作,而是一门大学问,就拿生产丝绸必不可少的生丝来说,杭州城中质量上乘、库存量大的生丝商户就有好几家,这些商户为了垄断市场,往往在前一年的夏秋,就与各个养蚕大户或散户签订收购协议,以便来年开春之后,手握所有的生丝资源,行使坐地起价的权利。
以二百匹丝绸需要的生丝量,霍昭必须和这些大户们打交道,然而这些大户平时都是供给织造局这种官行,和朝廷打交道久了,自己也觉得是个官了,因而装腔拿调、态度傲慢,根本看不上霍家这笔小小的订单,再加上在丝绸买卖这一圈子里,霍昭算是初来乍到的新人,无人作引,因此许多商户根本懒得理睬。
霍昭在登了无数门、吃了无数次闭门羹、陪了无数笑脸之后,才堪堪以一个不至于高得夸张的价格买到了生丝,织绸的工作终于得以顺利开展。
以前跟随霍丛川多年的技艺师傅也在年后到了杭州,为着过去的一番情谊,不辞辛苦地帮霍晰督造丝绸生产。霍昭若是得空的时候,也会跟着老师傅一起学些织布织绸的技艺,老师傅笑着调侃霍昭:“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你祖父曾带你来看我织布,当时你可调皮了,围着织机捣乱,还说这些横的竖的线乱作一团,看着眼睛发红、头晕脑胀,没什么可看的,于是扭着头跑开,还把堆在地上的棉线当球踢,弄得满院子都是丝线,人一走过,不小心就会被绊倒......那时二少爷也还年轻气盛,看着你不听说教的样子,拿着木棍满院子追着你打,还是二少奶奶把你护在身后......”
霍昭听着小时候的“劣迹”,难为情地挠挠头。他的确从小就对这类精巧的工艺不感兴趣,总觉得经纬之间的丝线纷繁杂乱,一茬压过一茬,根本看不明白,但现在因为外出谈生意买卖之时,总有人问起技艺之类的问题,倒逼他不得不虚心学习。
肖纯却和霍昭截然不同,自从去过一次六塘村之后,她就被那些织机、绸缎吸引得走不动道——她擅长书画和琴艺,但其实这些并不能算作她主动选择的喜好,小时候被人牙子打骂,动辄逼着她学一些包装自己、取悦他人的技巧,她实在是感到厌倦。只有裁缝女工,是她真正感兴趣的所在,比起弹琴作画引得他人啧啧称奇,不如于一针一线间耕耘,更能让她感到内心的平静。
还有,每当肖纯看到看到暗光浮动的绸缎,那些精巧排列的花纹,想象它们被妥帖剪裁、制成衣服,穿在范宁身上,随着她翻身上马、任意驰骋的动作而衣袂翻飞的模样,她觉得美不可言。
有时候,肖纯还会试着用笔墨在布上作画,就像她在京城时为范宁做的那件绣有兰花草的衣服一样,她想用刺绣还原水墨画的韵味。霍晰处的工具很齐全,省得她一样一样从市场上寻,于是白日里跟随霍昭常往来两地。言臻也对女工也颇有研究,看到肖纯手如此之巧,也动了刺绣的心思,有时她们两人相对而坐,一绣就是一整天,谁也不觉得累,反而因织物精美,得到老师傅的赞赏而心情舒畅。
这日,胡一庭从书院回家,见霍昭正蹲在范彧的房门前,身旁堆着一些零碎的砖和一桶泥浆,手上不停地在忙碌什么,他好奇地走过去,发现他居然在为门口的台阶砌一个斜坡。
由于临溪的房子怕涨潮时被水淹,屋子的地基都会比院子的地面相对抬高一点,所以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口处都有一步或两步台阶,胡一庭不解地问:“你在做什么?”
霍昭本来专心致志地在把泥浆往砖块上抹,听到胡一庭的声音,不免吓了一大跳,手一抖,泥点子就甩到了胡一庭的衣摆上。
“对不起啊,”霍昭站起来,赶紧用手去擦,结果忘记自己手上也满是泥浆,手刚一摸上,就在胡一庭腰间印了一个大黑手印。霍昭收回手尴尬地笑着:“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