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庭满不在意他的新衣服被弄脏,只是想着这套衣服是霍昭同他上街买的,脏了倒好,之后又有契机约他逛街了。他随着霍昭蹲了下来,看着做了一半的工程:“为什么要砌一个斜坡?”
霍昭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说,“范彧不是有腿伤么?在南京治疗了些时日,虽说已经比之前好了不少,但他的右腿伤了膝盖,如果太过弯曲会牵扯到痛处,我看他在上下台阶时,还是有些费力,就想着在这儿砌一个斜坡,他进出方便些。”
“范彧这么对你说的吗?”
“那小子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又死要面子,他啊,宁可疼死,也不可能主动跟我说这些。”
看着霍昭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两侧,指甲缝里都沾满了泥浆,还在那里勤勤恳恳地修砌,不由得激起一阵心疼——霍昭总是这样口是心非,嘴上嫌弃范彧,实际却处处为他着想,可范彧这小子还时常不领情,动不动就出言讽刺,真是讨厌极了。
胡一庭挽起袖子,将砖抹上泥浆递给霍昭:“我来帮你。”
霍昭则完全会错了意,惊叹胡一庭居然会为范彧屈尊干这种脏活。在他眼里,胡一庭和范彧两人性格类似,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孤傲,只不过胡一庭习惯用温和去包裹孤傲,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脱群;范彧则是用刻薄去彰显孤傲,铁了心要把自己开除“人籍”。或许源于当年常固桥的原因,范彧对胡一庭向来秉承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除开必要的交流,一般不会互相说话,所以对于胡一庭的出手帮忙,霍昭有些意外,又有些欣喜,暗自咬着嘴唇忍笑。
霍昭:“他在书院待得可还习惯?”
年后,范彧在胡一庭的引荐下,也进了鹿鸣书院,平日里帮忙起草一些文书。胡一庭想到这几日碰见范彧时,他都难得地对自己笑了笑,于是推测道:“应该还是习惯的,最近我看他心情不错。”
“之前在南京时,那小子就对我师傅的藏书心心念念,每每范宁去练武,他就去借一本回来,坐在院中一看就是一天,这次进了书院,更是如同耗子掉进了米仓,他能心情不好么?我看他都要上天了。”
胡一庭笑道:“是啊,是听学子们在说,范先生看书看得痴,甚至到了黑白颠倒、不知春秋的地步。好几次晚上挑灯夜战、夜不归宿,都被学子们看见,弄得他们自惭形秽,也开始奋发夜读了。”
霍昭无可奈何地哀叹道:“他这人真是奇怪,要是把读这些闲书的气力花一半,不,花一成在科考上,估计早就中状元了......哎,也难为你费心给他找事儿做,我曾经还担心,像他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恐怕要一辈子养在深闺里了。”
“他很聪明,学识在我之上。”
霍昭眉头紧皱、撇嘴冷笑道:“探花郎,太过谦虚会让人讨厌的哦。”
“我并非谦虚......”胡一庭有嘴难辨,真是冤死他了,“范彧只是对八股文不感兴趣,他的学识广而杂,在兵法、天文、地理和数理方面都有很深的研究,赵老板每每来学堂,都拉住范彧不放,非要和他聊到尽兴才肯走。”
赵老板、赵老板,又是那位赵姓小姐的父亲,霍昭不想听关于赵氏一族的任何消息,愤愤道:“那位赵老板也真是骨骼清奇,没有当官的命却还有科举的心,整日往范彧身边黏个什么劲儿,真是一朵奇葩。”
胡一庭笑笑当不在意,又问:“最近怎么一直没见到你的表妹?”
“她啊,也没个正形儿,你猜她最近在干什么?”
胡一庭摇头。
“她之前早上起来不是在院子练武么?邻居看见了,纷纷要把孩子送给她教,她现在啊,在溪边哪个地方找了块空地,每天带一帮小屁孩早早地出门练武,对了,你们隔壁那个小男孩也是她的徒弟呢。”
一千匹布和二百匹丝绸在夏末全部制作完毕,等待交付。霍昭端午时才拜访过黎老先生,当时他看上去不比以往精神矍铄,反而难掩疲惫、心事重重,只说让霍昭快快交付,不要再拖时间,否则后面恐会生变。
所以这次上门拜访,霍昭有种说不出的慌。好不容易到了黎乘家门口,霍昭扣响门环,发现无人应答,可现在已是巳时中段,无论如何家中都不可能没人——黎乘虽然没有与女儿女婿同住,但他的夫人尚在,家中也有几个亲戚借住,还养着一大帮子家仆家丁,不可能一个人都没听见。霍昭心中生疑,再次扣了扣门环,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是没人来开门。
黎乘的宅子很大,四周没什么邻居,霍昭想找个人问一问情况都难。他走到鹿鸣街上,找到在绸庄做工的曹源,拜托他问一问他的东家,最近是否见过黎乘。
黎乘在杭州城做丝绸生意的人家中,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东家平日里与黎乘也有来往,听闻曹源询问,摇头摆手道:“黎老先生神秘得很,都是要货的时候他联系我们,我们可找不着他的踪迹,不过也说没听说他最近要出远门啊......实在是不太清楚情况。”
霍昭满腹狐疑,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回到了六塘村,霍晰见他进屋,一路小跑过来,笑着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交货?什么时候能拿尾款?霍昭因着不清楚黎乘的情况,也不敢说出一些悲观的猜想,怕霍晰承受不住,只道去得不巧,恰逢老先生出门没有遇见。
还好霍晰没有发现霍昭在搪塞自己,自言自语道:“没事儿,明儿再去看看,正好再点一点数量,别给老先生弄错了,对对对,得再去点一点,检查一下......”
后面连续几日,霍昭都去黎乘家门前守着,但他好似人间蒸发了般,始终不见踪影,而这个大宅子里的所有人,也都跟着消失不见了。
霍昭回到六塘村,霍晰从他一次比一次难看的脸色中猜出了端倪,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霍昭面前:“阿昭,黎老先生是对你说了什么吗?你别吓我啊,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
当听到黎乘消失的消息,霍晰只觉得霍昭的说话声渐渐扭曲成尖锐的嗡鸣,胸口像被灌了铅一般难受,突然之间,他只觉浑身的力气被全部抽去,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如同截断了线的木偶,陷入一片无知无觉的混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