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头茶肆流连了一天,听了诸多关于变性一案的传闻,霍昭马不停蹄,直奔六塘村。
原来,当事人李南就住在六塘村,离之前霍晰租住的房屋不远,只因为几个月前他们已经搬到了鹿鸣街,霍昭也很少往来两地,所以才不清楚状况。
军衣制作的紧迫性胡一庭心知肚明,他也明白霍昭很想争取这笔生意,担心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于是向赵元述请了几天的假,专心陪伴霍昭。
两人一同来到六塘村,一路打听,终于寻了李南的住处,那是一间比起之前霍晰租住的房屋,还要破落的存在,门口的巷子本就狭小,又堆满了杂物,过往之人只能侧身而行。
很凑巧的是,他们刚准备敲门,一位女子却推门从屋中走了出来,看到眼前两个穿着打扮都还算体面的年轻男子齐刷刷地望着她,一时愣住了,不由自主地笑道:“两位公子......你们是来找我的?”
女子虽然荆钗布衣,但仍看得出来是个美人胚子,年龄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霍昭问:“姑娘,请问这是李南的住处吗?”
女子楞了一下,她与李南成亲多年,已经好久没有人这么称呼她了,不免有些娇羞:“是,我是她的妻子。”
“对不住,恕我眼拙,麻烦请问娘子,你知道李南现在在哪儿吗?”
李氏的脸色为之一变,突然警惕起来:“你们衙门的人吗?怎么天天来这儿?我昨天不是同你们说过了吗?李南他不在家、不在家,他两个月前就已经离家出走了,我只是被他抛弃的糟糠之妻,什么都不知道,别来问我了好不好?”
霍昭赔着笑脸,胡一庭也赶紧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看着这两个长得十分不错的男子对自己献殷勤,李氏紧张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你们想问什么?说吧,不过我先说好,我要去接我家榕儿的,时间可不多。”
霍昭连连道谢,切入主题:“您上一次见到李南是什么时候?”
“这话说来就有些长了……”女子轻叹一声,目光渐渐飘远,陷入了回忆。
“自从他身体开始出现异样,性情也愈发暴躁,常常在家中无故发怒。我实在不堪忍受,便劝他暂时搬出去住,免得影响孩子。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许久,最终同意了。临走那天清晨,他只留下一张字条,说是要去治病,等好些了再回来。我想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再惹来邻居的闲言碎语。”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低了几分。
“一个月前,我按他留下的地址去寻他,可推开门时,却见他蜷缩在墙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混沌,连我都不认得了。我刚要上前,他突然暴起,作势要打我,嘴里还厉声呵斥,逼我离开。我吓坏了,慌忙逃回家中,心里又惊又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到这里,李氏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可更没想到的是,李南竟尾随我回来了......而且,他竟乔装成女人的模样,穿着裙衫、涂了胭脂,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我,那副样子陌生又诡异,我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把他推了出去,街坊四邻们听到了争吵的声音,都过来帮我,然后一起把李南赶走了。”
“他拒接你同他接触,却又尾随你回家,这是为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她声音陡然提高,“他......他就是个疯子!是个变态!若不是心里出了毛病,怎么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偷偷跟着我回来,还能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想害榕儿!那日之后,我再没见过他,也根本不想见他!我说的句句属实,昨日在衙门里也是这般交代的。若你们不信,大可去问街坊四邻。”她抬手指向门外,声音微微发颤,“我在家中做点女工换钱,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左邻右舍皆可作证。如今他下落不明......与我何干?”
见她激怒,霍昭只好陪着笑脸:“我们没有恶意,娘子别动气......只是不知李南在城中所租住的房屋位于何处?能否烦请娘子告知?”
李氏抬头吸鼻,像是在忍泪:“别去了,去了也没用,昨天我带衙门里的人去过了,里面空无一人,灰尘都积了很厚,似乎两个月前就已经没人住了,一个刻意躲起来的人,谁也找不到他的。”
无功而返,两人垂头丧气地走在回程的路上,霍昭推测道:“听刚才李氏的话,李南似乎是一个不善言辞、性格过激且有些自卑的人,在知道自己身体起了变化时,有因羞愤而伤害亲人的行为,只不过那时消息尚未传开,所以选择去城中租房子治病,可后面消息传得满城皆知,照他的性格,是极有可能会另寻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躲起来......哎,就是不知道在哪儿。”
经过一个巷口时,一位老妇人拉住了霍昭的手。
“年轻人,你还记得我吗?”
霍昭当然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六塘村找霍晰的时候,就是这位热心的大娘为他指路,于是笑道:“大娘,我当然记得您,怎么了?”
“我刚才看你们从李南家出来,是李南出了什么事儿吗?”
霍昭笑着摇摇头:“没事儿,我们只是想寻他的下落。”
老妇人点点头,自顾自地说:”李南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性格内敛,脾性温顺,是个乖巧的好孩子,绝对不会故意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昨天衙门里一大帮人乌泱泱来这里寻他,到处问人看见他没有,我害怕是要抓他去坐牢,所以没说实话......”
霍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问:“您的意思是,您近来看见过李南?”
或许是以前霍昭每每往来六塘村时,看见这位老妇人,都要笑着打招呼,老妇人对他的印象很好,完全没有戒心,她凑到霍昭耳边,压低声音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在花影楼里当跑堂,约莫十天前吧,他回家时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在帮工的地方瞧见李南了,那时候官府还没来查问,老身想着,这种事说出去怕是会坏了人家夫妻情分的,就......就没敢声张。”
“大娘,谢谢您,我改天一定登门拜访。”霍昭连着鞠了几个躬,拉过胡一庭的袖子,朝花影楼快步走去。
花影楼这个地方,霍昭实在是太熟悉了,在没去京城之前,他在这里不知消磨了多少时日,可以说,花影楼的每个包间他都留宿过,每道菜、每款酒他都品尝过。于是,根本不用问路,火急火燎的霍昭领着胡一庭直冲冲赶到了楼前,准备进门之时,看到胡一庭脸色阴沉,与刚才温和的脸色差别甚大,才恍然大悟,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对这些烟花柳巷之地有些过分熟悉了?显得自己以前有多放荡似的。
霍昭担心胡一庭对自己心生厌恶,忙解释道:“我们之前不是还一起经过了这里吗?我这人记路还算可以,所以才......那什么,先进去吧。”
花影楼还未开张营业,只有几个小厮在厅堂里洒扫收拾,霍昭向他们打听一个叫李南的人,几个小厮面面相觑、一头雾水,正在霍昭和他们解释的时候,忽然听得二楼传来一声轻唤。
“霍少爷——”
那声音慵懒中带着几分娇媚,像是刚睡醒的猫儿。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女子倚在朱漆栏杆前。她只随意披了件轻纱罩衣,内里的藕荷色抹胸若隐若现。发髻松散,一副才起床的模样。
胡一庭非礼勿视地移开眼睛,霍昭却神色自若地拾级而上,轻车熟路地走到她面前:“胭脂,你见过李南这个人吗?”
“讨厌,你怎么现在才肯叫人家的名字,”胭脂把霍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边,又嘟着嘴嗔怪道,“去年我见到你,你还装作不认识我呢,我不开心,不同你说。”
霍昭双手合十,作恳求状道:“好胭脂,你同我说说吧,我找他真的有事儿......”
两人依靠着栏杆,本是寻常交谈,却因为胭脂有意调侃霍昭,而霍昭也有意哄她开心,显得像在打情骂俏,胡一庭死死盯着他们,攥紧的拳头几乎可以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