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霍氏布庄，霍昭对正在算账的霍晰说：“哥，店里不是有本贵宾册么？拿来我看看。”

霍晰不明所以，只好照做，霍昭这才说出缘由：“刚才我蹲下身子为李氏捡拾发簪的时候，看见她所穿之鞋的鞋面所用布料，是我们布庄产的——那是一个月前我们才出的新款，绿色的丝绸上绣着云竹，做工很是质朴，远看上去和寻常布料无异，实则凑近了看，就会发现绣线中藏着银丝，会随着明暗变化发出幽光。这款新出的布料我们还没来得及大批量生产，只是做了一些样布，送给贵宾册上的几家采买大户，为什么李氏会有？”

霍晰了解了来龙去脉，也疑道：“既然李氏不是册子上登记的人，那这布料只能是别人送给她的，或许她可能认识这贵宾册上的人？”

霍昭却道：“不一定，一般我们送去的样布虽然不多，但足够做一件衣服，她却只拿来做了一双鞋子，身穿的衣服依然朴素，我怀疑是谁将用剩下的布料送给了她......无论怎样，我们得立马按照贵宾册上的名字，挨个去询问一下。”

“事不宜迟，哥，你去找几个腿脚快的、伶俐利落的伙计，把马上出的这批冬季的样布带去贵宾府上，顺带让他们问问上一批云竹样布都做了什么东西，是否有送给他人的余料，一定要问清楚。”

到了晚上，几个送样布的伙计都陆续回到了布庄，他们互相说着自己去了哪些人家，打听到了什么消息，胡霍二人挨个筛查了一遍，却没发现什么线索。

“不可能啊，他们都说没有将布料送给什么人，甚至还有好多人家动都没动，还完好无缺地放在衣柜里，等着过年裁缝冬衣，那李氏的布料又是从何而来呢？”

霍昭再次翻看起贵宾册，挨个检查是否有遗漏的人家，就在这时，胡一庭突然提醒道：“有个一个人的名字是不是不在这个册子上面？”

“谁？”

“赵元述。”

“对了，就是他！”霍昭敲击着太阳穴，埋怨自己的记性。因为赵元述在霍氏布庄开张之时，是第一个下订单的顾客，又因着胡一庭的关系，每次布庄里出了新样式的布料，霍昭定会亲自登门去送，赵元述在他心中，已经类似忘年之交的存在，所以他的名字并没有记录在册。

眼下唯一的可能系在赵元述身上，霍昭抬头望着窗外的夜色，胡一庭摇头道：“我知道你很着急，但现在已经太晚了，不便登门，我们明天再去。”

第三日一早，霍昭和胡一庭就去了赵府，可惜时机不巧，那天赵元述同妻子一道，早早地就去城郊外的庙宇烧香祈福了，两人只有在府中等待，中午之后，两人携手而归，听闻仆人说霍昭和胡一庭已在府中等候多时，赵元述以为出了什么事，一脸慌张地跑进院中。

“幼霜、霍老板，什么事值得你们这样兴师动众？可别吓唬我。”

说明来意后，赵元述终于把心吞回了肚子里，他回房将那匹云竹布料拿出：“霍老板每次送来的布，小女和内人都甚是喜爱，她们会拿去裁缝衣裙，但独独这匹布料我单独藏起来了，因为我自己实在是太喜欢了——不瞒你们笑话，我计划的是等林溪出嫁，我就用这匹布料给自己裁缝一身行头，穿上绝对文雅。”

看着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浇灭，霍昭难掩失落，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胡一庭拿起布料，仔细端详着布料粗糙不平的边缘，数根丝线滑落，像碎发一样张牙舞爪地横在半空，他拿给霍昭看：“当时送来的时候，端头也是这样粗糙吗？”

霍家产的布匹向来是由霍晰和老师傅一起监造的，他们两人都是十分细致的人，但凡有接头、断头之处，都整理得干净利落，更别提这是送给赵元述这般贵客的样布，霍昭矢口否认，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对赵元述道：“赵老板，能否借府上的软布尺一用？”

赵元述让婢女去拿，霍昭摊开布匹一丈量，发现原来九尺的布长，如今只剩得八尺。

霍昭：“定是有人偷偷剪去了。”

赵元述唉声叹气，“我府上的人都很守规矩，不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怎么会这样呢？霍老板，是不是你把布匹的尺寸记错了？”

赵元述果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好人，宁愿相信是霍昭记错了尺寸，也不愿意怀疑自己府上的人动了手脚，霍昭也掂量着语气问：“不若赵老板挨个询问一下各房中的婢女小厮，也好怀他们一个清白。我们也再回布庄查查。”

赵老板点着头，将他们送到了门外，告别之时，霍昭对他推心置腹：“赵老板，你知道我不是纠结这点布料给了谁，只是涉及到变性一案，所以......”

没待霍昭说完，赵元述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表示自己的理解：“我知道，薛子渊的事，也是我的事，你放心。”

涉及内府事宜，两人不便停留，回到了布庄等消息，及至夜晚，赵元述派人来传话，让他们赶紧去鹿鸣书院一趟。

见两人到来，赵元述面露愧色：“把你们喊到书院来实在是无奈之举，内人在府上在盘问丫头，实在不便待客，哎......”

“怎么回事？”

“那个丫头原是前些日子顶她姐姐的缺进来的。她姐姐在府里当差时最是勤勉妥帖，后来出嫁了，我们念着她姐姐素日的好，便让她来帮衬着。那日你来府上送布匹时，恰是叫她收着的，这孩子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见那料子花样新奇，市面上寻不着，一时糊涂，竟私自剪了一尺去，想是留着绣个帕子什么的。”

霍昭：“她认识李氏吗？是她送给李氏的吗？”

“不是，她本来是想留着自用，却又觉得这么漂亮的布料，若是拿去出卖点钱，补贴家用也是好的，于是就托一个堂亲拿到小摊上卖，那堂亲本是无业游民，平时游手好闲，到处撺掇生意，见布料好看，就给了点铜板自己买下了。”

“那人是谁？”

“等等，让我想想，丫头好像说了他的名字，但我有些忘了......丫鬟的名字叫马巧儿，既是堂亲，那人也应该姓马来着......”

“难道是......”霍昭回忆着李氏的孩子所说的话，男孩那时曾对他们说，在见父亲最后一面之时，有几个邻居叔叔在场，他们分别是......

胡一庭率先回想起来，疑道：“难道是马七？”

赵元述一拍脑袋：“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不过幼霜，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