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晚,曹源从南京带回了消息。
“我照霍昭所说,一到南京就先去找沈乾沈师傅,”连日不寐的奔波,曹源整个人瘦脱了形,眼下一片青黑,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亮得惊人,“向沈师傅说明了来意后,他立马领着我去见了那位神医大夫,那大夫说,他早年确在一部医典中见过‘易性’之说,也曾按方试验,但后来发现,医术上所论全属无稽之谈,所谓男化女这一病症,并非后天所得,实际上是先天之疾。”
“大夫的意思是,这是血脉里的毛病,打娘胎里就有的,古书上对这种病症向来有记载,唤作“阴阳同体”,患病之人之所以呈现男子的特征,是因为那只是天生的畸形而已,实则李南从一开始,就是男女同体的,只是随着时日渐长,男子的特征会逐渐被隐去,女子的特征会愈发显现出来。大夫说,这就像什么来着......哦,这就如同江河分流。初时两条水道并行,但由于直流过于细弱,并不显眼,大家就都以为只有一条水道,待得水势渐长,那原本细弱的支流反倒成了主流。”
曹源讲得抑扬顿挫,众人也听得入神。
“你们知道大夫最后说了句什么吗?”曹源挤眉弄眼,卖弄着学问,“意思是,像李南这种情况,他是没办法生儿育女的。”
此话一出,胡一庭立刻看向霍昭,只见他皱眉沉思,慢慢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
“对了,”曹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轻轻放在案上,“大夫将病症详情都写在这里面了,他说若是要向巡抚大人复命,这些或许用得上。他还说,如有必要,他随时从南京赶来杭州,亲自为李南诊治。”
霍昭没有耽误,第五日一早便同胡一庭去了衙门等候,会见薛潜后,霍昭将如何从李氏鞋面布料查到马七的过程转述,再将大夫所写的信递给薛潜。
“你们的意思是李氏与马七或许有染?榕儿实际不是他的孩子,而是马七的孩子,因为他们怕被李南发现,所以动了杀心?”
“动没动杀心这个不好说,但李氏一定对我们有所隐瞒,万一她知道李南的下落......”
“她可能不会知道了,”薛潜打断道,“忘了告诉你们,两个时辰前,护城河中打捞出一具男尸,仵作验尸后,推测他的年龄在二十上下,溺亡时间大概是十日前......也就是李南去花影楼的那天。”
午后,薛潜传唤李氏、马七、马巧儿。
公堂之上,李氏痛快陈词,说自己与马七只是邻里关系,马七之所以从马巧儿那里买布料送给自己,是因为觉得自己可怜,仅此而已。
说罢,李氏狠狠盯向马七,顾不得那诸多礼仪,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哑巴了?说话啊!”
马七被吓得双腿发软,一头栽在地上,俯跪着回:“大......大人,千真万确啊!”
霍昭将曹源带回的信件择其要点念了出来,质问李氏道:“李南无法生育,那你们的儿子又是从何而来?”
李氏脸色煞白,陡然提高了音量:“这种事情你们叫我如何辩驳?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怎得被你们这样污蔑!不然你们把李南找出来,弄个滴血认亲,好还我清白!”
“好,去把李南带出来。”薛潜给了师爷一个眼神,师爷便让衙役把溺尸抬出,将它横陈三人之前,仵作叙述验尸过程和推断,这期间,胡一庭一直在观察李氏和马七的表情。
其实,这具男尸已经高度腐烂、不辨面目,况且周身衣物被河水冲散,□□,而李氏却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直视着男尸已经肿胀难辨的脸,试图从中端详出一些李南的线索,倒是一旁的马七被吓得连连后退,捂着鼻子,痛苦地将脸转向一边,双肩抖如筛糠。
不至于啊,如果只是两人通奸的话,马七不应该会如此害怕,难道说......
胡一庭走到薛潜身边,同他耳语几句。薛潜立即着人把李氏和马七分开——李氏性格刁钻、逻辑缜密,善于掌控人心,她在场压制着,马七根本不敢说话,只能分开审讯。
见黑暗的小房间中只有自己一人,李氏原本较为嚣张的焰气凉了七分,她不安地注视着四周,过了许久,才见霍昭推门而入,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趋步上前,忙问:“现在是怎么回事?那具尸体真是的李南吗?什么时候放我走?马七在哪儿......”
“娘子你先别着急......”霍昭将她送回座位上,面露关切之色:“刚才马七有话同巡抚说,但碍于你在场,所以不愿说,所以只得暂且将你二人分开。”
李氏被这番话吓得心惊肉跳,霍昭却装作没事人儿似的,抱着双臂往前送了送身体,直视李氏的双眼:“没关系,若娘子是清白的,任凭他乱说,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即便是有通奸,也两人之间你情我愿的事,街头巷尾这样的新闻一抓一大把,也并不稀奇,抚台大人不会因为这个而对你们怎么样。只是现在李南的尸体出现了,这还是之前娘子说的,让衙门去护城河中寻一寻,这话未免太过巧合,所以抚台大人才将......哎,娘子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杀人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我当时只是胡乱说说!随便说说而已!怎么能因为这种碰巧的事儿,就把杀人的罪怪在我头上!还有,凭什么说那具尸体就是我丈夫!有没有可能是其他溺死鬼呢?”
见李氏没有否认与马七通奸的事,霍昭心下了然,继续引导道:“仵作给了那人的身高、体型、年龄,都和娘子之前描述的李南相符,最重要的事,他溺亡的时间是十天前,也就是李南最后出现的日子,娘子,你不觉得一切都太巧了吗?”
见李氏紧咬着嘴唇,眉头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若是三魂六魄可以显现,估计已经出窍了好几缕,霍昭紧接着道:“不过在这之前,抚台大人一直怀疑的是马七杀了李南,毕竟娘子你身型瘦小,并不像能将李南推入河中的人,但是前提是马七得有杀李南的动机,你说对吗娘子?”
“想想榕儿,他还年幼,还在家中等你回去,若是马七反咬一口是你让他杀了李南,那娘子就凶多吉少了,此等关键时刻,娘子千万不能替人隐瞒啊!”
霍昭步步紧逼,李氏忍无可忍,大吼道:“我只是让马七去警告一下李南!绝没有起杀人的心思!”
见李氏的嘴终于被撬开,霍昭耐着性子温和地问:“警告什么?”
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李氏终于放弃抵抗,坦白道:“我与马七.......是那种关系,在我嫁给李南之前便是了,但是我发誓,李南一直都不知道,我们也一直相安无事。我之前的确说了谎,其实我最后一次见李南实在大概半个月前,那天夜已经深了,我和马七正在一起,不知为何李南突然回家,透过窗户看见了我们,他恼羞成怒,拿起菜刀就要砍我,我吓得不行,就把马七推出去挡,马七身材比他高大,几下就从他手里夺过了刀,李南见伤害我们不成,就盯上了在一旁熟睡的榕儿,扑过去想掐死他报复我,马七无奈之下,举起板凳砸了他的头......应该伤得不轻,因为我看见他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