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为何跟踪我们?”霍昭用手臂抵着那人的脖颈要害。
“两位公子,”林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向霍昭和胡一庭,“我奉抚台大人之命一路追随,大人说,什么时候两位公子发现我了,什么时候就邀请你们去巡抚府上一叙。大人一直在府上等待,请随我去吧。”
尽管是深夜,巡抚府上依旧灯火通明,见林攀领着两人进屋,薛潜笑脸相迎,引他们落座,霍昭和胡一庭不清楚为何一天之内,薛潜的态度如此反复,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其实,从外表上看去,薛潜不苟言笑、冷峻如霜,是一个严厉得甚至有些刻薄的官吏。他他处事专断,不徇私情,官场中人皆知他律己极严,待人更是苛责,但凡公事稍有差池,必遭他疾言厉色地训斥,所以在他手下当差的人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然而在这般严苛的外表之下,薛潜内心明敏,就事论事——他向来对事不对人,厌恶阿谀奉承,更不屑官场那些虚与委蛇的做派。
赴任浙江巡抚之前,丁澄与张传策曾特意嘱托他照拂在杭州的胡一庭、霍昭二人,只不过到任不多时,还没来得及寻访,他们就主动找上了门。
薛潜也是清流党人,虽与丁澄和张传策交好,却对这两个年轻人知之甚少,只道是寻常的官场关系户,两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罢了,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及至后来听说了常固桥、庄文尚一案,才对这两人生了诸般好奇。
所以在霍昭提出要帮他破解李南一案时,薛潜的心中是十分期待的,他想看看这两个年轻人能查到什么地步,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聪明机智、不畏强权,可见两人一路按图索骥、顺风顺水,他心中又生出了别的计划——即便自己日后要对他们施加帮助,他们也须得是能抗住压力、不屈不挠的可用之才。所以在早些时候,他刻意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言语间尽是轻蔑之意,就是要看看这二人在权势面前,能否守住那份骨气。
见二人不卑不亢,从容应对自己的刁难,薛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同他们讲述自己如何这样反复的原因,说着让人为二人斟了杯热茶,语气缓和道:“霍昭、幼霜,你们不会多心吧?”
霍昭没觉得有什么,和薛潜打着哈哈一笑了之,胡一庭却显得没那么自在,听到薛潜的的解释之后,虽然接收到了他的歉意,但仍愤懑不平——霍昭这几日为了李南的案件牵肠挂肚,奔波劳累,以至于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还要遭受他以“考验”为名的存心刁难,即便在在场其他之人的口中,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但胡一庭他并不觉得自己应该显露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实际上,他甚至连敷衍的笑容都很勉强,看到霍昭为了生意不得不周旋在这群虚伪的官僚之中,只恨自己没有更大的能力,不能成为他的羽翼。
薛潜也看出了胡一庭内心的结并未解开,早先他就听方受之说过,胡一庭看着温和谦卑,实则内心倔强坚强,有自己的坚持,绝非外力所能轻易改变和动摇的,他初见胡一庭时,看到他与霍昭配合得当,思量周全、举止得体,还以为方受之看错了人,胡一庭明明是个温柔恭顺的书生,可当下他仰着头颅盯着自己,毫不掩饰心中的恨意,却让他的孤傲在薛潜面前初现端倪。
“那什么,幼霜,”薛潜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南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也怪我一直没向你们提及,干脆就趁此机会与你们交待个分明。”
“今年赴杭前,皇上曾对我提及此事,那时流言才传至北京,我见他言笑间并不在意,只当是市井轶闻,也没放在心上,也怪我疏忽,到任后公务缠身,权把这桩事给忘了。后来,传闻愈演愈烈,竟传出‘牝鸡司晨’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内阁发火票严饬,斥责我理事不清,流言之事未立即查明,再次责成尽快办理,然而杭州按察使魏龟年是石党中人,我与他不和,每逢公事交涉,动辄针锋相对,几成水火之势,实难配合,此番查案干系重大,非信赖之人不可托付,所以你和霍昭的出现,实在是帮了我大忙。”
薛潜清退了在场的其他幕僚和下人,独独留下了胡一庭和霍昭,压低了声音:“你们都是经历过党争的人,应该了解,皇上有意扶持清流党,这些年和背靠石党的郭太后关系本就微妙,两人在庄文尚贪污一案后,更是面合心不合,在大小官员的任免上暗自较劲。加之郭太后近来身体抱恙,皇上又因为郭荣边疆军事毫无进展一事迁怒郭太后,在她面前砸了杯子,种种迹象都在显示石党的式微,然而变性的传闻一出,朝堂上的有心之士借此说皇上忘恩负义,编排谣言构陷太后,实则是急于掌权,想要为石党扳回一局......我们处在浙江,不明白如今的京城朝局有多动荡,各路官员有多惴惴不安,所以,也别怪我对你们苛责了些,赶紧查明真相,不仅是为了还李南一个公道,也不仅是为了向上头交差,更重要的是稳定朝中局势。”
“所以,还请两位沿着线索尽快查明,剩下的这两天时间,如有需要,巡抚府上所有兵力都供你们调配。”
走在回家的路上,深夜的冷风像刺刀一样擦着身子而过,霍昭抄手将自己裹紧,看向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胡一庭。
霍昭靠近一些,胡一庭就往旁边挪一步,霍昭再走近一步,胡一庭又迈远一步。
“怎么了?”霍昭直抒胸臆,“你别想多了,我的意思是挨得近些,至少没那么冷。”
胡一庭看向霍昭,皱着眉头,无意识地咬着嘴唇,责备自己的失察,伸手将自己的外衫脱下,霍昭握住他的手,阻止道:“你不冷吗?我们靠近点就行了。”
经历了刚才在暗巷之中的尴尬,胡一庭惧怕霍昭的碰触,乱七糟八脱下衣服塞到霍昭手上,忙往一侧退:“别,我......我不冷,你把衣服披上。”
霍昭感觉他的掌心似火一般烫,胡一庭显示出的慌乱和害怕让他错愕,这种表情和暗巷之中他费心遮掩起来的神情交叠,霍昭喃道:“你刚才......”
胡一庭垂下头,紧闭着双唇,满眼凄然,几乎快跪下来求他再别说了。
“......心跳得太快了,”霍昭终究心软了,尽量捡着委婉的词语,“是不舒服吗?”
胡一庭如蒙大赦,暗自长舒了口气。
霍昭不明白,为何胡一庭在那种场景之下,会生出那样的反应,但转念一想,那得怪罪在自己头上,自己不管不顾地把人家压在墙边,两人之间又挨得太近,胡一庭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生出欲望很正常,并不针对自己,自己并不应该多虑。
然而,自己真的能不多想吗?
望着胡一庭走在前头的背影,那清瘦身形在寒风中更显单薄,他心头蓦地一软,三步并作两步赶上,不由分说便将方才那件外衫连同自己新褪下的袍子一齐裹住那人肩头。
“你这身子骨......”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化作一声轻叹,“自己都弱不胜衣,倒还惦记着我。”
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冰凉的颈侧,霍昭替他拢了拢衣襟,看着那双因羞赧而湿润的眼睛,激起了他内心最深切的柔情。
霍昭闭上双眼,几近悲怆地确认了心中的感情,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确自己对胡一庭模模糊糊的期盼,不是出于朋友,也不是对待知己,而是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