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一张巨大的阴谋之网陈列在眼前,薛潜不免打了个寒噤:“庄文尚定罪之后,朝中上下对于贪污腐败之事查得愈发严,所以以前庄文尚替石琏和郭太后干的那些诸如卖官鬻爵、贪污腐败的勾当,石党的人没办法再明目张胆地干了,但郭太后不是白给他们做靠山的,说白了,太后的弟弟郭荣劳师靡饷、久无作为,若还一直问皇上要钱,总归是要被问责,于是他就伸手向他姐姐要钱,郭太后心软,疼她这个唯一的弟弟,心甘情愿给他送钱,但军费不是小数目,总得要有个来钱的源头,所以石琏才让陈绶和王矫在南京搞出这么些事儿。”
胡一庭问:“抚台大人,案件查明后,您会如实向皇上汇报吗?”
薛倩从胡一庭质问的语气背后,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审视,他当然明白胡一庭在试探什么,无非是想看自己是否也如那些虚与委蛇的两面派,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实则为了明哲保身,做一些和稀泥的事。但他觉得胡一庭还是太过书生脾气,不太能看明白,在如今石党依然掌势、人心分裂的朝堂,想要双手不染尘埃地行事办公,如同尘里振衣、泥中濯足,是不可能实现的。
“要想照亮一片混沌,只有先躬身入局,进入到混沌中去,否则一开始就会被拒之门外,失去机会。”薛潜顾左右而言其他,相信凭胡一庭的造诣,能够明白言外之意,“如果真的牵扯到石琏,我不会向皇上上书陈情,至少现在还不是时机,郭荣虽然没什么能耐,但皇上在即位初期时提出的‘广筑城墙以御外敌’本就耗费巨大,这项开支也靠石党和郭荣苦心经营,才筑起了防线,所以皇上有时候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郭荣在边疆经营多年,举朝上下,暂时没有另一位将军可以代替他,他再耗钱,现在也在前线硬扛着,他要是知道石琏和郭太后出了事,以他冲动易怒且小气的脾气,保不住会打开边防,让刺勒人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那即便我们知道王矫有问题,也不能动他吗?”
“谁说的?”薛潜鼻子轻嗤,轻蔑地笑道,“我只是说现在不能动石琏而已,他王矫算个什么东西?我只是在找一个理由,总不能没有任何证据就去抓捕人家吧?”
几人在房中搜肠刮肚,忽听外面有人来报:“巡抚大人,有人在城外的城隍庙发现了一具上吊的男尸,旁有一封遗书,上面写着的名字是......李南。”
众人立即赶往城隍庙,那是一座搁置许久,无人打理的破庙,连屋顶都豁开了一个大口子,一束光正好擦着断了一半的横梁照射到李南身上,显得他原本就瘦长的身躯更加被拉长。
薛潜未至,在场所有的官兵都不敢去动他的尸体,薛潜让仵作验尸,众人这才去将李南解下,霍昭接过林攀递来的遗书,和胡一庭一起阅览。
“上面写了什么?”薛潜问。
“他说他自染病后,自觉拖累家人,心中愧疚,便独居一隅养病,不愿与人相见。后面偶然撞破妻子和邻居马七的奸情,更是悲愤交加,有疑心孩子不是自己的,更觉万念俱灰。半个月前,他因醉酒,与一个外地男子起了争执,失手将其打死。惊惧之下,趁夜将尸身抛入护城河,想要毁尸灭迹,但又害怕官府缉拿,所以不敢再回到纸伞巷,只好藏身破庙,终日不出。如今不堪身心煎熬,所以自尽。”
薛潜攥紧了拳头:“这可真是天衣无缝啊,我们想要什么,这封信里全交待明白了......”
“林攀,你派人去李南之前的房子里找一下,看他有没有写过其他文书或者信件,对比一下字迹,”薛潜吩咐道,“再检查一下李南的尸首,一定注意他是否有被人强迫或者挣扎的痕迹。”
交待完后,他把霍昭和胡一庭叫到一边,避开了繁杂的视线。
“你们怎么看?”
“与孙充起争执的根本就不是李南,而是王矫!李南是为人所逼,根本不是自己选择的自尽,这封遗书是王矫推罪的伪造!”眼见着王矫又杀了一个人,还将自己完美隐去,霍昭怒不可遏。
“我知道你与他素来有怨,但眼下这种情况,光凭你的猜测根本无法将王矫定罪,我要确凿的证据,如果不如李南遗书上所写那般,他为何甘愿在这个时间点上吊自杀?”
胡一庭:“那晚,马七说李南从花影楼里出来之后,先是叫了辆马车,可是没过多久就让马车停下来,我想,他当时应该是看到了王矫,既然马七跟踪李南到了王宅前,这说明李南当时也在跟踪王矫——李南虽然性格温和,但受了王矫那般凌辱,说不定连杀了王矫的心都有,跟踪王矫或许是出于报复。后来,马七说他听到争吵,害怕得缩在墙角,只瞧见了一个死胡同和石狮子,没敢再看,听到人声渐杂后直接跑回了家,然而那时李南肯定在他之前,肯定也目睹了王矫和孙充起争执,但是出于震惊和怕被人发现,他也像马七那样把自己藏了起来。或许是后面王矫发现了他,怕他报官,所以将他藏了起来,后面风声渐紧,知道官兵在找李南的踪迹,怕引火上身,就对李南动了杀心。”
薛潜并未反驳胡一庭的推测,但还是疑惑道:“李南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这说明他的确是自杀的,他如何能听从王矫的话,说让他赴死就乖乖上吊呢?”
这也是胡一庭的纠结所在,他们和林攀一起,又返回了纸伞巷,想在李南的房间再寻一些线索。
这时,霍昭轻轻拉开一个陈旧的木柜,发现里面散落着几件未完成的竹编玩具——一只编到一半、竹须尚未修剪的蝴蝶,还有一只草草扎成的蚱蜢。他蓦然想起当日胭脂铺前遇见李氏时,她身边的小男孩手里正捏着一只竹蜻蜓,灵巧地转着玩。
霍昭看向胡一庭,胡一庭恍然大悟:“或许李南,根本从未想过要伤害孩子......”
李氏因为李南一案未结,暂押牢中,见胡霍二人匆匆向她走来,忙问道:“案子查的怎么样?告诉我,那具溺尸是不是李南?”
“不是。”霍昭观察着李氏听到回复后如释重负的表情,见她仿佛脱了力般沿墙慢慢坐下,将头深深埋在手臂里,“不是就好,他还活着就好......”
“李南已经死了,”胡一庭毫不留情,浇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他的尸体今早在城隍庙中被人发现,留下了一封遗书。”透过木栏的空隙,胡一庭将遗书递给李氏,“是他的字迹吗?”
李氏茫然无措地接过那张已经被李南的泪水浸透又风干,而显得皱巴巴的纸,贪婪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泪水不断从她红肿的眼中涌出,顺着颤抖的下巴滴落在衣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遗书最后,字迹因泪水晕染开来,模糊不清,但仍能艰难地辨别出其上所写。
“......我身染重病,日渐衰弱,难践年少时日白头之约,也因病情烦闷,言语伤人,但那绝非我本意,卿当知我待你之心意,始终如一。今生缘分已尽,望你切莫挂念,另寻良配,重获幸福......”
李氏将纸捂在胸前,再也忍不住悲痛,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