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矫处理得天衣无缝。李南悬梁自尽,留下的遗书字字珠玑,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将所有的罪名都揽在了自己身上。饶是霍昭他们认为此中存疑颇多,但死人是没办法开口的,李南的冤仇似乎就和他憋屈的人生一样,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最蹊跷的是孙充之死,这笔血债竟也记在了李南头上。李南一个如此温和柔弱之人,又与孙充素无恩怨,断不可能因为起了争执而下此毒手,那封遗书上所谓的理由,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王矫的移花接木之计。霍昭、胡一庭与薛潜三人虽心照不宣,奈何证据全无,只得将这笔账暗记在心。
霍晰从霍昭口中听闻了孙充的离世,不免唏嘘感慨——在南京时,他与孙充虽不算什么联系紧密的好友,但因为岁数相近,又在生意场上常常碰面,两家人之间一直保持着往来。他原以为自己的遭遇已经是凄惨至极,却孙充却因此丧命,不免责怪起自己的懦弱,同时生出了强烈的同情。同是天涯沦落人,面对朋友的离世,霍晰本性温厚,没办法坐视不理,和言臻一起找到了孙氏,主动和她一起操持孙充的葬礼。
这桩轰动一时的杭州变性案,似乎随着李南的自杀而淡出人们的视野,逐渐落下帷幕。然而薛潜还是为了向朝廷交待而犯难。李南得怪病而变性一事不假,但是谁将这段故事传成有关朝廷秘辛的流言呢?若是推脱到寻常市井百姓上,肯定难以交差,因为流言居然能将郭太后和宣明帝之间的关系分析得头头是道,若非接触公务者,不可能知晓这些内情。
第一个说出“牝鸡司晨”之类话语的人究竟是谁?薛潜仍怀疑是王矫,于是李南死后,一直没有撤兵,还是派兵守在王宅附近,观察他的动静。
这日下午,薛潜正好邀了胡霍二人来巡抚府上谈事,突然门房来报,说有一个叫王矫的人求见。
三人神色骤然一紧,彼此交换了个眼色。薛潜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襟,嗓音低沉而平稳:“让他进来。霍昭、幼霜,你们留下。”
王矫就这么昂首阔步,悠闲得仿佛是回自己家一样走到薛潜前,不算谦卑但也不算失礼地做了个揖,霍昭则沉下眼神,默默观察着此人——个头不高,身材瘦小,头对比又窄又溜的肩膀,显得过于庞大;不知是不是因为纵欲过度,头发和眉毛都很稀疏,甚至连梳的发髻都立不起来,软绵绵地挂在脑后;眉尾和眼角都往下耷拉着,本应显得无辜可怜,却因下三百的眼睛显得阴险狡诈。
“抚台大人,晚辈王矫。”王矫拜过薛潜,眼神扫向四周,明显注意到了在一旁坐着未起身的霍昭和胡一庭,但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或许是觉得他们未着官服,定是年轻的幕僚一类,直接无视了他们。
“你所来何事?”
王矫凑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晚辈听说抚台大人最近在督办李南一案,声势颇大,可不知为何,晚辈感觉自家附近的官兵巡查尤为频繁......是这样的,抚台大人,府中女眷胆小,见这阵仗都不敢出门,整日里唉声叹气,闹得阖府不宁。”他偷眼觑了觑薛潜神色,又赔笑道:“如今李南的尸首都寻着了,不知大人何时能撤了这些巡兵?”
薛潜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如刀般钉在王矫脸上,却始终不发一言。王矫被盯得脊背发凉,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声音也低了几分:“上回我来拜见大人,恰逢大人外出......那些薄礼和书信,不知大人可曾过目?”
薛潜一拍桌子:“你到底想说什么。”惊得王矫肩膀不自主颤抖。
“抚台大人,古人云‘毛遂自荐,脱颖而出’,今日晚辈斗胆效仿先贤。晚辈在南京经营着江南最大的丝绸庄,杭州的银庄也有六、七处,背后有总督陈绶陈大人作保,若蒙抚台大人垂青,将这军衣采办的差事交给晚辈......”王矫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胡霍二人,右手在袖中做了个捏银票的手势,“届时定当厚报,绝不让大人失望。”
薛潜冷眼瞧着王矫这番做派,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不必了,此事我已有打算。”
尽管陈绶告诉过他,薛潜并非贪财之人,但王矫觉得天底下就没有银子摆不平的事,他本以为解决了李南的事,再以重利诱之,薛潜一定会把军衣生意交给自己,然而薛潜却拒绝得毫不留情,近年来混得顺风顺水的王矫哪受得了这番打击,如遭当头一棒,几乎怔在原地。
看着王矫咬牙切齿,一副要当场发作的模样,薛潜懒得理他,直接下了逐客令:“王老板,请回吧。”
“慢着!”霍昭突然起身,几步拦在王矫面前,“王老板,久仰大名,早就听闻王老板操奇计赢、经营有方,已是在江南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不知您竟如此年轻,真叫人佩服。”
王矫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只当这个年轻的幕僚是在替他的主子打圆场,为了缓解尴尬,顺水推舟道:“过誉过誉。”
“说起来,”霍昭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王老板可曾了解过李南一案?”
王矫只当霍昭在给自己台阶下,但出于问心有愧,他不敢透露实情。
“李南?”王矫故作茫然地摇头,“在下与他素不相识,只是听说他一个好好的男人突然变成女人,连孩子都是妻子与人私通所生,这世道,真是无奇不有。”
霍昭立刻接话:“是啊,可怜李榕也跟着丧命了。”
“胡说!”王矫脱口而出,“他儿子明明活得好好的......”
厅内骤然寂静,霍昭突然收起笑容,众人沉默着看向他。
王矫话一出口便知失言,脸色瞬间煞白,强撑着辩解:“这、这些都是下人们嚼舌根听来的,我对他并不了解,也没兴趣。”
既然王矫与李南素不相识,怎么会知道他的儿子叫李榕?又怎会反驳他的儿子还活着?这在知晓内情的三人看去,王矫几乎是承认了,他就是用李榕的性命来威胁的李南自尽。
然而事实浮出水面,却没办法用现有的证据去定王矫的罪,怒火攻心之下,薛潜突然感觉到胸腔之内一阵绞痛,痛苦地弓下腰身呻吟,胡霍二人见状赶紧去扶,王矫自知犯了错,不敢再此多做停留,见一众衙役闻声涌了进来,趁乱离开了,临走时,他深深第看了眼霍昭与胡一庭,将他们的模样刻在了心中。
直到大夫给薛潜服下了一碗药剂,薛潜才觉得稍微舒缓了些,遣散了一干人等,只留下胡霍二人。
薛潜将半个身子撑在床背板上,五指深深掐进被褥,低吼道:“王矫这个杂种,迟早有天我会宰了他。”说完,又开始激烈咳嗽起来。
自岭南暑热中启程,薛潜一路风尘仆仆北上京师,又折转向杭州赴任。从夏天开始,薛潜栉风沐雨、一路奔波,从未停歇,及至到了任,也马不停蹄地处理公务,积年的劳顿化作沉疴暗伏,借王矫的事一激发,突然之间病来如山倒,此刻卧于病榻,他自觉四肢如灌铅汞般沉重,整个人昏昏沉沉。
“......我现在虽然动不了他,但我更可气的是,我不能动他,幼霜......”薛潜吐息微弱,与初见时他的雷厉风行差别甚大,胡一庭不免起了怜悯之心,终于放下了之前因他考验霍昭而厌恶他的那番成见,凑到他耳边:“薛大人,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