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知内情的范彧侧过头,在无人处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胡一庭毫不掩饰的关心和紧张,和霍昭颇为享受和得意的神情,特别是刚才那人还不知羞耻地朝自己一挑眉,仿佛大婚之日当天,当着一众弟兄的面报得美人归一般的炫耀,都让范彧觉得甚是碍眼。
言臻以为他没听见,再次问道:“阿彧,胡公子和阿昭之间关系这么亲密吗?”
“亲密什么......”范彧从唇齿间挤出一声嗤笑,“他们俩一个贼心不死,一个蓄谋已久。”
“什么?”言臻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范彧的意思。
“没什么......他们同住在一处,肯定是互相关心。”范彧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只得暗自记下这笔帮霍昭打掩护的账,想着以后一定要让他加倍奉还。
处理完伤势,送走大夫后,霍晰回到内堂,说起今日召集大家来此的正题:“今天来闹事的人到底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也与他们素无仇怨。”
“可能是王矫指使的人,”霍昭沉下脸色,“近日我去找棉户谈判时,总有人从中阻拦,除了他,我想不出别人。”
就在这时,外堂的伙计来报,说有个王姓的商人登门拜访,说是来赔礼道歉。霍昭神色紧张,倏地站起身来,因着李南那桩事,他深知王矫拈花惹草、冶游无度的脾性,当即沉声道:“范彧,你带着肖纯和阿宁进里屋去,暂时不要出来。嫂嫂,麻烦您也回房避一避。”
王矫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内堂,身后跟着两个仆人,手上满满当当地提着用纸包好的各类药材,看见霍昭手上缠着纱布,脸上还挂着两处瘀痕,捂着嘴后退了两步,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
“哎呀哎呀,霍老板,你怎么伤得这么重?看来我今天这见面礼是送对了。”
王矫说话掐头去尾,完全没有初次拜访时应有的介绍和寒暄,仿佛和霍昭早已相识许久,十分熟络:“我今天上门,是特地来给霍老板赔个不是。今儿听府上下人说,前几日在你这儿买了布匹回去,竟害得他们身上起了疹子,那些没眼力见的混账东西,竟敢来你的店里闹事!他们心里没个掂量,不知道打狗还得看主人,这般莽撞,要是抚台大人怪罪下来,那可怎么办呢?霍老板——不,叫老板未免显得老气,我竟不知你如此年轻倜傥,今日一见着实吓了我一跳,不若我以后叫你霍公子如何——霍公子,你说是不是啊?”
王矫故意拖长尾音,把话说得轻浮无比,霍昭忍住了一身鸡皮疙瘩,勉强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金科玉律,冷漠地回道:“请王老板自便。”
王矫旁若无人地走到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一边整理着衣摆,一边叹着气:“哎,你这布庄店面不大,却要应付十万套军衣这般大的买卖,也真是难为你了,这般操劳,怕是连专心织布的工夫都没有了吧?”
王矫话中嘲讽的意味已经顶破天了,霍晰忍无可忍,拍桌而起:“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矫将头转向起身之人,不由得怔了一下,仔细端详了半天,才悠然开口:“哟,这不是老熟人吗?霍少爷不是在南京么?怎么混不下去了,跑到杭州来了?不对不对,让我想想,你也姓霍、霍公子也姓霍,难不成,你们是兄弟?”
王矫见两人沉默不语,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般,拍着手自顾自地大笑道:“我就说嘛,霍氏布庄、霍氏布庄,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这下我全想起来了,真是难怪......”
霍昭听着那笑声只觉得聒噪,再听下去只是对自己耳朵的玷污,打断道:“王老板,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就不必留下了,天色已经不早,请回吧。”
王矫的笑容突然凝滞了,似笑非笑地抽动了几下嘴角:“我今天来,只是出于同行的立场,想提醒霍公子一句,古人云‘量腹而食,度身而衣’,有多大的碗,就吃多少的饭,不然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得不偿失啊.....”
王矫说着,大笑着转身离开,霍晰见状起身想要去追,怒火已经烧焦了他的理智,霍昭的受伤更让他摒弃了恐惧,霍昭紧张地看向他,生怕他惹出事端,授人以柄,胡一庭也会出了这层意思,抢先一步拦在霍晰面前。
“不要冲动,王矫以为这十万套军衣应是他的囊中之物,没曾想这桩生意最后落在了我们手里,他是故意来给我们找不痛快的,要是我们恼羞成怒,自乱阵脚,不正顺了他的意?”
霍晰急得眼眶发红,哽咽着道:“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三天两头来欺负我们吗?”
“不至于,我们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布料的好坏,岂容得他单方面信口雌黄?明日在布庄前写个告示,将‘雨过天青’这款布料对外展示,写明制作程序,最好再找几个买过这款布料的客人现身说法,但必须要给点银子,不能让人家白替我们做事。不过这件事确实也提醒了我,眼下布庄扩张太快,同行见了未免眼红,生意做得大了,自会招来是非,那些暗地里的手脚不得不防,还是请几位武师在店里照应为好。”
“店铺里有伙计们互相照应,好歹出不了大乱子,”胡一庭关心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单枪匹马在外行走,要是有人特意对你下手怎么办?”
范宁从里屋推门而出:“我可以护他。”
范彧追出来反驳道:“你怎么护?”
“他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范宁走到霍昭跟前,“我的武功不在你之下,再说,两双眼睛总比一个人看得远不是?就像今天这样,有个帮衬,总不至于被人按在地上欺负。”
霍昭却拒绝道:“哪有这么夸张?我堂堂一个男子汉,被你们形容得倒像是走路都要人扶的娇气小姐了,我也并非天天外出,再说,曹源现在还在南京帮我去寻其他的棉户,他那边要是搞定了,我也就不用再外面跑。阿宁,你还在教学生,不必为了我放弃你想做的事。”
可霍昭百般推脱,仍是耐不住范宁和众人的一再坚持,只好妥协。
王矫走出霍氏布庄,脸上的笑容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他那惯常的、轻蔑中掺着愤怒的神色,他踢向路边的石头,没想到这块石头顽强得很,居然巍然不动,倒把自己的趾尖弄得生疼,破口大骂:“霍昭这个狗娘养的杂种,老子还以为是何方神圣,原来就是南京霍晰的兄弟,一个手下败将,居然还他娘的敢和我抢生意!”
“还有那个白脸书生,我就说当时去巡抚府上的时候,他们两个在那里和薛潜蛐蛐什么呢,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就搭上了线!你们快去给我查查,他到底是什么底细?那个霍昭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商人,他能搞定薛潜,肯定有背后的原因,把他祖宗十八代给我翻出来,查清楚!”
两个仆人点头哈腰,心中叫苦不堪。
回到家中,王矫见递过来一封信,说是南京送来的,他心下一惊,赶紧拆开。
管家看王矫的脸色逐渐沉下去,忙问:“是总督的来信吗?他写了什么?”
“舅舅让我要沉住气,适当的时候使些绊子,但不要小打小闹,”王矫将信捏在手中,“最好断了他采买棉花的来路,一招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