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快的呼吸又让他的四肢涌上麻木和冰冷,软绵的肢体无法传递真实的感知。
他慢慢闭上眼,不知道自己还能选择怎样的方式。
血汩汩涌出,新出的皮又一层层剥落,被染成淡粉色。
紧接着,皮肤碎片顺着蝶翅割开的缝隙跌向蛹外。
*
时间在永无止境的痛楚中被无限地拉长,艾伦分不清自己在蛹里蜷缩了几天,四肢僵硬。
但还活着。
心跳强健有力,怦怦,怦怦。
唯一的念头盘桓在脑海——
他必须成为S级!只有成为S级……只有成为S级才能更好地争取权力!
痛潮微妙地减轻,艾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颤抖着撑在床边。
发软的双腿虚虚地落了地,他踉跄着,在这个短暂的痛潮之间的空隙撞开玻璃门,冲到淋浴间,拧开龙头。
冰冷的水“哗”的一声从他发顶一下冲下来,用力地刷掉他身上固结的一层和着血的泥。皮肤上结着乌黑的秽物被水一层层剥开脱落,又冲进下水道里。
难得的清醒。
艾伦争分夺秒地撕开思维的裂痕,一寸寸找回之前的思路。
阿诺德的姐姐,军雌联赛中贵族雌虫派出的S级……会是谁?
艾伦不记得哪个雌虫能够从B级飞跃到S,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应对那位雌虫。
但贵族对他们的恶意溢于言表,任何雌虫都能发现异常。
伊戈提安又怎么找到他?艾伦的眉头紧皱,把身上的血壳子冲干净,拿了毛巾抹干身上的水珠。
没有时间多想,重要的是……
谁会把他回到首都星的消息透露给其他雌虫?
又一轮痛潮比答案更先到来,针扎般地从骨缝里钻出来。
艾伦腿一软,跪倒在地。
“咚。”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艾伦紧紧地皱着眉,勉力支撑身体,四处张望。
房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
破碎暗淡的影像纷纷扬扬从艾伦眼前飘过,他几乎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隆隆的炮火声和划破黑暗的光亮。
“……不守规矩的东西……该死……”
“约书亚……我的孩子……好好养……”
“帝国……酒囊饭袋……不足为惧……”
零碎的声音在艾伦耳边絮叨着,太阳穴正突突直跳,跳得头痛欲裂,头顶好像被别的虫用电钻开了洞。
艾伦在幻觉里看到另一个自己,那双冰冷的眼睛穿过重重叠叠的幻影与他的目光交叠。
一瞬间如坠冰窖,针扎般的痛楚里都抵不过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艾伦太熟悉这张脸,前一刻才在血泊中看到——那就是成年的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看到成年的另一个自己?
他很清楚他从未去过那里,那是个无法触摸的幻影!
平行世界的回声?还是某一种警告?
艾伦轻轻抬了抬眼皮,大脑开始逐渐苏醒,那些在痛意席卷而来时被疼痛压下的想法又卷土重来。
连着之前在痛苦的海洋里听见的声音也一并诞生出新的疑问。
等过了成年月,该去找阿诺德问明白。
不过,眼下首要的任务是平安度过成年月。
艾伦抹了一把额头,抹到湿淋淋的汗,水珠从额角滚到下巴,又从颈间坠下,跌碎在地面。
艾伦眼里已经因为长期在痛苦中保持清醒出现了鲜红的血丝,红的血丝与蓝的虹膜混在一起,眼睛里的颜色驳杂不清,瞳孔扩大显得神色有些迷茫的混沌。
而艾伦一无所知,喘息着,过了许久,才惊觉自己正倒在一片血泊中,那血里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和幻觉里的自己一模一样,只那副眉眼比萍水相逢的那道幻影显得更年轻鲜活些,少了岁月风霜留下的疲惫的影。
艾伦眉头微微聚拢拧起,那点疑问在他眉眼间只停留了一瞬,转瞬即逝。
不重要。
幻影中未必是未来,更何况——
他从来不信,世界上真的有命运。
艾伦撑着地面起身,满手鲜血地拧开淋浴间的龙头,他看着血被淋下的热水冲得干干净净,恍惚竟觉得之前的痛楚也像幻觉。
花瓣般的碎皮被混杂在血里一块儿被和着水冲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又恢复洁净的地面,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隔离室的自动清洁功能在他起身离开时似有所感地启动了,雾一般的气体喷满了整个房间。
渐渐地,那房间里的景象就看不清了。
*
穿戴整齐,艾伦走过发育基地里的一排长廊,才发现几乎每一间隔离室里都标着“有虫使用”。
原来真有那么多虫口……
但,哪来这么多平民雌虫?帝国的雄虫数量稀少,以至于一雄多雌是常态。
艾伦皱起眉,扫过那些房间,紧接着抬脚。
他有太多太多事要做,以至于甚至抽不出时间思考,这些平民雌虫到底是……
更何况,雌虫数量庞大,哪怕这些雌虫悄无声息死在基地、死在战场,那些雄虫们也不会为他们轻轻动一动眉梢。
没有雄虫会为他们哀悼,一颗颗赤忱的心轻而易举被昂贵的皮靴踩在脚底碾碎。
艾伦收回视线,低下头,急匆匆向外走。
他得回去把自己的情况上报,紧接着入职军部,没时间再为这些虫伤春悲秋。
基地前台摆着测血的机器,艾伦轻车熟路打开机器,一根细细的针扎破他的手指。
血液滴落。
“恭喜您!艾伦.弗朗斯,军部上尉,S级雌虫,血液成分分析如下……”
艾伦转过身,冲前台的雌虫微微鞠躬:“辛苦了,麻烦把这些信息上传到系统。”
“好、好的。”前台雌虫瞪大了眼睛看向艾伦,“我会尽快把信息上报,和元帅说这件事……”
“不用和我汇报。”艾伦摆摆手,“只是提醒一句。”
艾伦转过身,干脆利落地推开了基地大门,阳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仰起头,微微眯起眼。
身后,基地爆发出一阵欢呼,一群雌虫前仆后继地挤向前台:“真的是S级吗?”
“好多年都没有平民出身的S级了……”
“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和那些贵族雌虫分庭抗礼了!”
艾伦回过头,眼睛微微一眯。
他是不是应该改一个真正的私生子的姓氏,或者干脆抛弃自己的姓氏——这样看起来更像平民雌虫,不是吗?
他转过头,走出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