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叹息时吐出的微弱气流在风雪里凝结成薄薄的雾气。雪粒在他的睫尖融化，潮湿的水汽把那双眼也衬得柔和些。

“好吧……这就来。”他再抬起头时那点脆弱转瞬即逝，像一个幻觉。

那点犹豫，胆怯，退缩都在这一刹那消散。阿诺德却并不觉得这是件好事。

他只觉得有什么在艾伦的身体里熄灭了，留下无法弥补的巨大的空洞。

来填上它。神使鬼差一般，阿诺德从艾伦的眼里看到引诱——来填上这份空白，来重新塑造他的情感。

那一刹那的情绪是所谓的爱吗？艾伦轻飘飘地瞥了阿诺德一眼，雄虫眼里晦暗不明的情绪涌动着几乎扼住他的咽喉。他应该憎恶阿诺德此时看他的眼神。

可他竟发现他没有。那一刹那看到阿诺德的眼神时他甚至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脏浸在蜜里。他不敢想这是为什么。

于是他避开和阿诺德直接对视，越过他，穿过满天风雪。索洛科夫的府邸长年开着温控系统，室内温暖如春，落在他身上的雪粒化成衣上的潮湿。

斯嘉丽看着他走近，火焰般的橘金色眼睛倒映出年轻雌虫的脸。那张和克里斯汀一样的脸让她有那么一瞬晃神，可她知道克里斯汀已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们没有拥抱，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相望。最后是斯嘉丽先开了口：“我没想到她的孩子会和雄虫结盟。”

“能给我们助力的都是好的。”艾伦望着斯嘉丽，说话的声调轻柔温雅。

斯嘉丽攥了攥衣角：“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我知道。”艾伦的目光平静得令虫发毛，那种平静透着种金属般的冰冷，“您是我母亲的故交，我不愿意用恶意来揣测您。”

“哈。”斯嘉丽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目光在阿诺德和艾伦身上来回徘徊，“不是我要说你，你怎么也不知道瞧瞧这雄虫看你的眼神。”

别和她一样。她想，克里斯汀只有那么两个虫崽，即使她多年被囚于雄虫的后院，她也知道元帅收了阿斯卓穆作弟子。

索洛科夫虽然因为雌虫掌权一直受皇室打压，但到底还是贵族，还有些能量能够护住阿斯卓穆不受雄虫牵制。可艾伦呢？

他与弗朗斯家族决裂，抛弃贵族身份，又长了这么一张和克里斯汀相似的脸……

他要怎么办呢？

艾伦看穿了斯嘉丽的担忧，但这一刻任何安慰都显得徒劳无功——年长的虫总会担心虫崽们的安危，这时候语言总像一种苍白无力的狡辩。

阿诺德轻轻道：“如果我想伤害他，他根本不会站在您面前。”这话说得斯嘉丽脸色一白，心知阿诺德所言非虚。

阿诺德生在皇室，打从出生就在权力中心——哪怕是那些小贵族出身的雄虫都有千百种名正言顺的方法让一只雌虫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更何况皇室。

艾伦回过头看着阿诺德，讲话的腔调也一样斯文优雅：“您这是做什么？别吓着前辈了。”

阿诺德被他一噎，到嘴边的话一下子从心里溜走了。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艾伦，等艾伦又和斯嘉丽聊起来。

“我明白您的顾虑。”艾伦微微笑起来，姿态从容镇定，轻描淡写道，“他对我有些特别的情感，这不是坏事。”

怎么会不坏？斯嘉丽的问话险些冲口而出，从那双仿佛盛着天空的眼睛里看出些端倪。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年轻雌虫春心萌动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可为什么偏偏是对阿诺德？艾伦可以爱上任何一个雄虫，唯独皇室的虫不可以。

毕竟……

她想起她和克里斯汀的最后一次见面。

深夜，明月高悬，有着淡金色长发的雌虫翻过高墙轻盈地落在她面前。她在克里斯汀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愕然的脸。

“嘘。”克里斯汀在唇前竖起一指，“别出声，好不容易才摸进来的，别又给我送进去了。”

斯嘉丽掩着唇无声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和克里斯汀说些什么，克里斯汀就说了个震得她心肝脾肺哪哪都痛的消息：“我被那些‘阁下’们盯上了。”

“您知道的，我有个虫崽，有点奇怪，可能会被阁下们注意到，需要保护，但他父亲指望不上。如果有机会，您帮帮他，别让他被皇室的阁下勾走了。”克里斯汀语速很快，语焉不详，“除非他足够有权力，否则哪怕是维拉的雄子也不行。还有，告诉他不要轻易和阁下们上床。”

克里斯汀说完之后侧耳听了听声音，没和她道别，一点地面又从墙上翻了出去。那之后没过几分钟，侯爵的卫队就搜索到了锁着斯嘉丽的院子。

又过了半个月，传来了克里斯汀的死讯。

斯嘉丽再也没机会问她那些话到底意味着什么。而此刻，艾伦站在她面前，她却说不出那些阻止的话。

半晌，她说：“你要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