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虫被艾伦撞得一个踉跄,张口就是笑:“艾伦,你这是把我当成谁啦?”
满含调侃的笑意让艾伦愣了一瞬,他抬头看着那个虫,睫毛细颤,一层水雾蒙上了他的眼睛。
“天……怎么哭了。”这虫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把那头红发挠得乱糟糟的像个鸡窝,“是……”
“没什么。”艾伦毫无征兆地打断了对方的话,手背胡乱地抹了抹眼睛,薄薄的皮肤被抹得通红,倒叫那虫也看呆了。
“埃德蒙殿下。”卡修安跟在他身后,屈膝行了一礼,“别见怪,他这几天……”
“闭嘴。”艾伦冷淡地摔下一句,平白无故截断了卡修安的话。
埃德蒙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笑了起来:“好吧,我知道了。”
“是接了菲尼克斯.沙利叶的任务吧?”埃德蒙淡淡道,直接点破了艾伦等虫的来意,叹道,“我那个傻弟弟……”
是真打算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埃德蒙想,他总是这样的……
从小时候因为克里斯汀自缢而亡浑浑噩噩不可终日,到后来为他们这些雌虫说各种好话。
阿诺德总是说着那些其他虫无法理解的话,做着其他虫无法理解的事。埃德蒙小的时候也曾经问过他。
为什么?
他本生在云端,为什么要踏足肮脏的地面,为什么要在乎他们阶级之下的雌虫的生死……
那一天阿诺德仰着头看向窗外的天,尚且显得幼嫩的纤细尾钩不耐烦地甩了甩:“因为我们的生活都得依靠他们啊。”
须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埃德蒙从记忆里回过神来,看向艾伦的眼神也软下来:“任务不难,您只需要在我们家族地帮些小忙就好了。”
在沙利叶的家族星,艾伦总神思不属地想些什么,做任务时也总心不在焉。
那两年里,沙利叶家把他们照顾得很好。他顺着星网看到许多变动。
在刚来到家族星的三个月里,议会里许多阿诺德的嫡系纷纷被贬谪,受过阿诺德资助的雌虫都在担心自己会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艾伦那时候在想,如果他在首都星的话,是不是也会这样惶惶不可终日?
事情的转折是从有一只雌虫经不住皇室的严刑拷打,吐露了阿诺德对部分守旧派雄虫的计划开始的。
那天虫帝大怒,一连下了几道命令严禁虫后及其雌子出门——除了早早被派到沙利叶家族地的埃德蒙之外,他们竟不知道还有哪个雌虫幸免于难。
次日,雌奴伊森.斯诺携虫后维罗妮卡等虫逃离皇宫,在空港被虫帝抓获下狱。
据说这位年轻的雌虫在狱里狂笑着看向虫帝的绿眼睛,一字一顿地诅咒:“你注定众叛亲离,你的帝国终将覆灭!”
那位残暴的帝王挖出了他紫罗兰色的眼睛,艾伦在星网上看到了那对眼睛被做成晶石的报道。
斯托克.斯诺在那时怔怔地看着那张图片,他从那对晶石里仿佛看见了曾经兄长对他微笑的样子。
那时候,斯托克还没有参军,他还是个贫穷的小虫崽,瘦小,干巴,被成年虫扇了一巴掌都能扇断他脆弱的骨头。
伊森抱着他,一遍一遍地用浑浊的水擦拭他脸上的伤口,喃喃:“我会带你过好日子的,弟弟,我会的……”
小小的斯托克抬起手,擦掉伊森脸上的泪水。他说:“和哥哥在一起,就很幸福了——这就是我想要的好日子啊。”
艾伦忽然听见一声压抑着痛苦的哽咽。他转过头,看见斯托克的眼睛已经全然异化为竖瞳,那位金发紫眼的,连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严厉一点都会变得怯懦的雌虫第一次露出那样愤怒的表情。
艾伦的心轻轻跳了一下:是他害死了伊森。
是他绑架了菲尔德公爵,是他让阿诺德被虫帝猜忌,是他……
可他没有办法。他逃避般想道,他能怎么办,他只是不想做雄虫的奴隶!
那么伊森呢?他想吗?
艾伦愣住了。他说不出话。这一个陡然钻进他脑子里的念头让他觉得无助。
“我要是和阿诺德一样,从出生开始就被重视……就好啦。”他耳畔响起柏妮斯的声音。
他耳边响起千千万万雌虫的声音,那些痛苦的哀求和祈祷在这一刻成为他眼前的具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