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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关于我的恐惧与她的泪水·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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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的恐惧与她的泪水·其一>

根据《奥维克尔斯建筑使用权租赁法案》,简称屋权法,每栋建筑的登记使用人,也就是身份证明上填写了该住址的人,应在季度末为其缴纳租税,一个建筑同时有多个使用人的情形,租税金额占比由建筑使用权共享契约或建筑使用权租赁契约所约定,无约定者平均分摊。

……所以,即使说着要搬过来,第一件事并不是去收拾行李,而是去管理官办事处更改身份证明上的住址,去税务官办事处按照教职工优惠预先结清宿舍的租税,再等着执法官上门更新合租契约。齐琳诺只是问了地址,便一大早起来,一个人完成了这些规程。

家庭契约的同居条款是一个协商条款,并没有硬性要求,如果追求独立的生活空间,或是诸如家人、工作和差旅这样因时因事的需要,分居也是一种选项,因为勾选了搁置,所以变更时要去勾选相应的细节补充条款,比如租税、比如家务、比如是否同居一室、是否同床共枕、比如钥匙的持有、比如物品的放置、比如共用物品的所有权属……,硬性条款只有一条,当一方有疾病等需求时另一方应提供照顾和帮助。

基于租税的负担,非家庭的合租也是寻常,因此各个房间根据设计都是上锁的,即使在家庭内部,进门时敲门也是一种礼仪,允许他人进入的公开的房间则可以敞开房门,比如齐琳诺在家时,卧室的房门往往开着给随时进来投喂的家人,只有睡觉时才会关上。

伯莱恩同梅珍说了这件事,梅珍只是点点头,二楼还有空置的房间,但是并没有多余的家具。梅珍自己就做这份工作,她去磨了一把大门钥匙,又从柜子里把空房间的钥匙找出来,递到伯莱恩手上,意思是让他转交,“睡你房间吗?”梅珍理所当然地问。伯莱恩忽然意识到他提出邀请时似乎并未考虑到……这一点……对于他来说是如此……亲密,他对自己的考虑不周感到如此懊恼,又生出某种隐秘的期待。“……我稍后去问她的意见。”……总之先整理出了空房间。至于家具……也许晚些去买。他决定提出折中的、无可争议的方案,把自己的房间让给齐琳诺,自己在这边空房间打地铺……齐琳诺拉住了他,蹭了蹭他的衣袖。

齐琳诺来时,只带了一个藤箱和一个背包,“剩下的我联系了邮政帮忙,要晚一些。”

“……你那盆月昙。也是吗?”

“啊,那个我留给奥赛丽太太了,谢谢她这段时间的照顾,而且,我已经见过它开花啦。”

“……是吗。”

“老师想看?我带了标本册,我们还可以一起养一盆新的。”

齐琳诺少吃了一段时间的零食,因为交完季税之后、她攒下钱来,不断一件件地添置了她那一份的家具——主要是一张桌子,摆在伯莱恩的桌子对面,尽管如此,它更近似于一个架子,因她过于随性,除了堆起大量的书册和杂物之外,她往往坐在地毯上或是床上看东西,并没有去挤占属于伯莱恩的规规整整的桌子,如同她无数次说的那样,“老师你就这样就好。”

早上起来的时候,齐琳诺会大大咧咧地直接换衣服,语气理所当然。

“现在也是我的房间啦?我在自己的房间换衣服有什么问题?”

伯莱恩会转过去,或者找借口做早餐溜出去,然后被齐琳诺撒娇叫住“老师帮我系一下腰带——”

根据常识教育的社交礼仪课亲密关系篇,超过三步社交距离的行为应该进行询问并征求同意,例如,“我可以走在你旁边吗?”,“我可以牵你的手吗?”,“我可以拥抱你吗?”,“我可以触碰你的某个身体部位吗?”,“我可以吻你吗?”,“我可以和你亲密接触吗?”,如果不愿意应该给出明确拒绝如“抱歉,不行。”“请不要。”或者举手掌作出“禁止”“止步”的拒绝手势,如果同意可以点头,“嗯”和回答“可以”“好”,如果没有出声询问并获得同意,虽然可以得到部分默许,但也可以被指控冒犯行为,冒犯罪是亲告罪,不告不理,但超过社交距离导致的肢体冲突被视为正当防卫。

然而这些礼仪,都只规范行为和语言,并不规范视线,皮肤和身体部位的自然裸露不被视为羞耻。在亲密关系中,这些征询和授权被家庭契约的勾选项一次性勾选,在契约期内生效,不一定需要每次询问,当然,也有“每次询问”的选项。

伯莱恩便搜肠刮肚,我们勾选的条款究竟是什么?他几乎要去抽屉里翻文件了。

唯有在亲密关系和家庭契约中,这些超过社交距离的行为才能得到授权,所以对想要更进一步的人,一上来就提议签约,也是一种很常规的文化习惯,如果有不能接受的行为,一开始契约就应该勾选“禁止”项,违背的话会自动解约,不过,考虑到违约不累计原则和履约自我监督原则——执法官不可能监督每一份契约的实际状况,尤其是家庭契约——在出现违约事项时就应该由被违约方及时主动到执法官处解约并出示证据,否则最终解约时不因遗留问题增加罚金。

某种意义上,齐琳诺也在探索着伯莱恩的极限,期待着他的定力失效的时刻,会一本正经地问,“我可以和你亲密接触吗?进一步地——”

伯莱恩会拒绝,但是齐琳诺会一再地问,一直问到他松口,毕竟“我可是你的合法妻子,伯莱恩先生,我爱您,也包括爱您的身体,爱您的欲望,我想要您。”

魔能生理与医学教过,生理欲望是寻常且正当的,是生命历程的一部分,因此,如同白纸黑字写在契约上的性关系条款——他们勾了搁置——,言说并不是什么禁忌,甚至是被鼓励的,文化上反对半推半就或者暧昧的回答,推崇明确的征询、同意和拒绝,而不是诉诸氛围或默认,是就是,非则非,清晰分明,这是公民权的一部分:人们应该尊重自己的意见权,对自己的同意或者拒绝负责,不应该受迫或妥协。

这很好,只是,偶尔会让伯莱恩这样尚未准备好、或尚未厘清自己情感的人感到苦闷。

伯莱恩习惯了之后,哪天齐琳诺有点忙累了没有问,他反而感觉,缺了什么,独自一人的日子变得无法忍受了。

他的阈值也被拉高了,他已经不再满足于齐琳诺只是存在在他身边了,他想要她全然的注视和全然的爱意,他发现他开始害怕,如果齐琳诺不再像热恋期那样爱他了,他要怎么办?他发现齐琳诺已经得到了他的一切,他没有什么能够再给她、或是被她所需求的了,“得到了就不珍惜了”这样属于年轻男女的幼稚想法也开始冒出来了。

丰饶之国的制度和文化都认为,永恒是一种美好的追求,然而万物皆有期限,契约也如是,离合聚散如同魔能流来去,热恋期的情侣们热衷于提出“永远”,执法官会好意地提出慎重考虑的建议并推荐到期再续的三至五年。等到期满就……甚至,如果她愿意支付违约金,在那之前就能够轻盈离开,他没有任何手段能留住她了,她来的时候他拿她毫无办法,如果她要离去他又能如何呢?她的爱不讲道理,他没有什么能用来推开她,那么爱的退潮也由不得他掌控,他没有什么能用来留住她。她无偿给他的一切,也可以随时收回。她是一阵来去自由的风暴,一开始,就根本,不需要他,此后似也如是。所以,他突然有点后悔,后悔那五年的契约期,后悔没有答应她的十年,后悔没有提出更贪心的要求,他还算硬朗的身体也会随着时间不断衰老,他的职业道路也已经走到了他天赋所及的尽头,即使现在她没有厌弃他,五年后呢?十年后呢?如果她的心另有所属呢?如果……她只是在……玩弄他呢?他发现他竟然害怕去想,他的卑劣比他自认的还要更深、更进一步……他几乎想侵犯她,他想……惩罚她……他要她疼痛……要她流泪……告诉她不可以这样轻易地……来了又走……她想禁锢她、束缚她……把她关在自己身边……求她别抛弃他,

他没理由地开始觉得这似乎是一种惩罚,齐琳诺在惩罚他,在报复他之前的冷漠、怯懦、退缩和拒绝、在报复他此时此刻的卑劣,这对他来说有些太残酷了,他想说他错了,只是求她别走,他发现他想遍了所有或卑微或恶劣的想法,他发现只要她别走,自己几乎什么都愿意做。

他无比地恐慌、厌恶、甚至于痛恨这个在爱里变得奇怪、尽显卑劣的自己,

将情感系于一人身上,竟然是如此痛苦。

“你不能限制一位成年公民的自由选择。”

伯莱恩唯一能够讲述这些的只有梅珍,但梅珍并没如此恋爱过,她觉得和奈林过得不错,但是离了也就离了,她没谈过那么非谁不可的恋爱,所以还是建议他自己去跟齐琳诺说。

她只是怜悯地看着她完全陷入爱情的笨蛋老哥,“跟我说没用,你去问她,‘你还爱我吗?’就这样问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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