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正得意洋洋着，忽而听见李元蹊的声音，不是眼前的李元蹊，那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千山万水，裹着细碎的风雪被送到他耳边。

“沈昱…”

纷纷扬扬的雪悬滞在空中，李元蹊一动不动。仿佛刚经历完一场大梦，沈昱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开来，屋外雪眼前人，都如同勾人心弦的温柔乡，缠着沈昱一点一点沦陷。

而后，被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四两拨千斤，轻轻扫开。

周围的景象慢慢模糊了，像是在变换，沈昱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看见年少时的李元蹊，一个人孤零零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他咬咬唇，又走了一步，看见背上双刀背井离乡的李元蹊，走得决绝，像是再不回头……他一步步走，一步步看着李元蹊的过往。

他看见两人的初遇，看见并肩作战 ，看见风花雪月般的心意在暗暗滋生。

最后，看到了结局。

雪花落在了沈昱的发梢。

沈昱猛然惊醒。

荒山破庙雪夜恋人，彻底消失。

漆黑，妖魔，嚎叫，死亡。

眼前是人间炼狱。

只进不出的结界让被獬豸吸引而来的山精野怪越聚越多，在城中肆意横行，妖气成团，烧杀抢掠，整座积玉城成了天然囚笼。

街道上，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妖魔鬼怪发出兴奋嗜血的嚎叫，它们撞破民居的门窗，将惊慌失措的百姓拖拽出来，血流成河。利爪撕裂血肉的声音、骨骼折断的脆响、临死前凄厉绝望的惨叫，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神震荡不宁。

院内大门早已被撞开，穿膛而过的风带着血气，环绕整个府邸，阴影中的木偶人被妖气催动，动作迅猛，见人就扑。一眼望去，街道此刻遍布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妖物的腥臭，令人作呕。

整座积玉城，已彻底沦为妖魔的狂欢之地和人类的屠宰场，哀鸿遍野，惨叫不绝。

沈昱几乎站不稳，握着如意的手微微发抖，胸口仍然作痛，他却无瑕顾及，施法掀翻一个正欲将百姓开膛破肚的妖怪之后，他听见身后的天边传来声音。

如墨夜空中爆发出无比绚烂的光团，碰撞在一起厚迅速炸开消失，天幕忽明忽暗，沈昱没时间惊叹这样的夜景，只感觉到浓郁的杀机。

不知是哪位或者哪几位仙撩正与郎秋雪交战。

沈昱心神俱震，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与滔天怒意，目光焦急地穿透层层翻涌的漆黑妖雾，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环视四周，沈昱遍体生寒，不过片刻，只是片刻，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獬豸，这无间当真是他的拿手好戏，轻而易举就刺中了沈昱的死穴，若非听见李元蹊的声音，沈昱还不知要沉醉其中多久。

沈昱的目光一条狭窄阴暗的小巷里，数道寒光骤然闪过，几具尚在抽搐的妖物尸体如同破布口袋般被狠狠抛飞出来，重重砸在街道中央！

粘腻的鲜血溅到沈昱脚边，染红了他的衣摆。

下一秒，一道迅捷如猎豹的身影自上而下，携着凌厉的风声猛然坠地！李元蹊双刀交错，寒芒一闪，便从巷子里窜出追上一只小妖，刀光一晃眼，小妖的头颅瞬间与身体分离，滚落在地，污血喷溅！

李元蹊看也不看，手腕一抖，将刀刃上温热的血珠尽数甩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杀伐决断的狠厉。

沈昱好似找回了呼吸。

李元蹊浑身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其他东西的，金袍破烂脏污贴在身上，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遭，护腕只剩下一个，尾已然散乱，几缕沾着血污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遮住了小半边瘦弱的脖颈。

沈昱目光飞速一扫，没看见李元蹊脑袋上的铜钱。

李元蹊的双眼几乎被血色浸染，那不是杀戮带来的兴奋，而是妖气侵蚀下的浑浊与狂乱，丝丝缕缕黑红色的妖气，正如同活物般缠绕着他，试图钻入他的身体。

不过即便是在这种神智明显受到严重影响的状态下，当旁边传来百姓惊恐的哀嚎时，李元蹊几乎是本能地挥动双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身影在火光与妖雾之间穿梭。

沈昱陷入无间沉醉于温柔乡时，他一个人已经战斗许久了。

即便是如意真君，在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时第一反应也是慌张，就在沈昱愣神的一刹那，李元蹊已然如旋风般冲至他身前不远处！

李元蹊猛地跃起，双刀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斩断了数只从阴影中突然伸出的鬼手。

鬼手落地，化作黑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