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蹊落地,微微喘息着,他回头看了沈昱一眼。
“阿蹊?”沈昱声线有些抖,听得出心中正在经历一场惊涛骇浪。
李元蹊眼神凶狠,不知是杀红了眼还是被妖气感染,充斥着戾气,浑浊得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血雾。更深处,则是正在与某种内在邪恶力量激烈对抗的巨大痛苦。他甚至无法清晰地认出沈昱,只是凭借着一股本能,斩杀威胁。
他一声不吭,看了沈昱一眼之后便与他擦肩而过,朝着那堆木偶人去了。
刀光剑影之间,沈昱深吸一口气,猛地收敛起所有纷乱的心神,他身形如电,原地一转,下一瞬便已轻盈地飞掠至旁边一座较高的屋脊之上,衣袂在狂乱的妖风中猎猎作响
转眼间,金光连接成片,最后几乎照亮半边天幕,疾风骤雨般落下,每一道光都精准洞穿一只妖物,那些妖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灰飞烟灭。
突如其来的强力支援,顿时缓解了地面的巨大压力,李元蹊挥刀的动作微微一滞,空洞的目光扭头去寻找力量来源。
沈昱身后是九重天那边乱七八糟的光芒,李元蹊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手中金光闪闪的如意。很久很久之前,李元蹊也想有这么一个人,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强势地闯进他的世界,然后霸道地把他领走,跟他说从此他罩着李元蹊。
后来他没等到,被如意砸了一通不敢死了,背上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小山村,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云游老道。
老道士一身白衣仙风道骨,爱做些口味奇怪的饭菜,吃习惯了倒还好,只是刚开始李元蹊顿顿都要捏着鼻子往下塞,生怕这老道长难过。
真是奇怪,仔细一想这老道士总是穿着白色道袍,可李元蹊却觉得他也是金光闪闪的。
强势地要他往东走。
说他的机缘在东方。
所有冒头的妖怪都被如意贯穿,湮灭成一缕黑烟,沈昱仍旧维持着搭弓的姿势,睫羽微颤,垂下看向李元蹊。仿佛心有所感,李元蹊挥刀格开最后一只夜叉后,也抬起头,望向了屋顶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火光血光与浓稠妖气交织的混乱背景中,骤然交汇。
李元蹊染血浑浊的瞳孔里,映出了沈昱凌空而立、衣袂翻飞的身影。
神祇降世。
李元蹊脑海里只有这一个词,他仰视着他,如同久行黑暗的人窥见他唯一信仰的神明。
沈昱身形一闪,如一片轻羽般自屋顶飘然落下,精准地落在了李元蹊身边。
李元蹊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息着,握着双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身体微微晃动,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竭力想要看清沈昱。
沈昱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心中一动,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却又不容抗拒,轻轻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张开了嘴。
下一刻,刺目的鲜血便顺着李元蹊的嘴角蜿蜒流下。
妖气太浓了,李元蹊只能靠着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他一次次咬破自己的舌尖,一次次将自己混乱的思绪强行拉扯回来。
“唔……”李元蹊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因为沈昱的触碰,他眼中那浓重的血色浑浊似乎消退了一点点,挣扎痛苦之色却更加明显。他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沈昱脸上,断断续续地,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开口:“沈……昱……?”
他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更加困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担忧:“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我、我怎么叫你、你都没反应……好多妖怪……我杀不完…”
李元蹊的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甚至带着一点儿委屈,可沈昱还是听得明白。
沈昱只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厉害,他松开捏着李元蹊下颌的手,转而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嘴角那抹刺眼的鲜红,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没事。阿蹊,看着我,我是沈昱。”
李元蹊呼吸仍旧不稳,但还是听话地抬眼看着沈昱的眼睛,他少有地慌乱,可看见沈昱,又很快安定下来,他在沈昱的引导下平复心神,喉结动了动,才问:“你没事吧?”
沈昱也盯着他,他从不知道李元蹊的前半生这样艰难。
他可能会死在当初的茅草屋,会死在长寿村,死在暮城,死在渡花津,他会孤零零一个人,从生到死。
与沈昱的每一次相遇,都恰好改变他的结局,又将他推向更不可控的未来。
世间因果,难缠至此。
“阿蹊,你又救了我一次。”沈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