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蹊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没来得及细问，便又聚集起新一轮山野精怪来，源源不断，朝着积玉城靠近。两人都没来得及细看对方伤势，目光缱绻地在对方灰扑扑的脸上停留片刻，沈昱问：“还能打吗？”

“你在，没什么不能的。”李元蹊笑了笑，满脸疲惫如何都掩盖不了，唯有看向沈昱的眼睛，仍旧那么亮。

他想起半年多前遇见逢善老道长的时候，冷飕飕的雪夜，热乎乎的饭菜，慈眉善目的老道指着正殿里如意真君的神像，很认真很认真地告诉他——你和如意真君有缘。

现在看来，那老道士还真有两把刷子，两人何止是有缘，那是天定的姻缘，绝配！

李元蹊抹了一把脸，将血点子抹开，狼狈又悍勇。他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压□□内仍在翻腾的煞气，他知道沈昱要做什么，九重天方向激烈的斗法光芒未歇，情况不妙，这满城的妖魔需要清剿，沈昱进退两难，更是焦灼。

他伸手拽下沈昱腰间的灼心藤，仰头便灌，随后将瓷瓶往地上狠狠一摔，转身便走，背影洒脱不羁，到真像个江湖侠客。

“这等小妖，不足挂齿！”

侠客走出几步，忽又停住脚步，微微侧头，脸上的不舍欲盖弥彰，他这次声音低了些，对沈昱道，“万事小心。”

沈昱是什么人？

九重天上的仙官！位列真君！向来只有他对别人说“小心行事”、“谨慎为上”的份儿，何曾有人这般郑重地对他说过“万事小心”？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在他的心里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一时间，仿佛有无数桃花苞在他心头争先恐后地绽放，噼里啪啦，绚烂夺目。那感觉，悸动得让他几乎手足无措。

李元蹊又转过半边身子，湿润的发丝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抬眼看着沈昱，说：“刚才不知那妖孽给你下了什么套，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难受吗？”

沈昱望着他已然褪去不少稚气的侧脸，心中蓦然惊觉这半年来，李元蹊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长高了不少，身形如同春日抽条的柳枝，舒展拔节。一眨眼，那个在雪夜破庙里茫然无措的少年，已经能提刀站在他身前，独当一面了。

只是周身的线条，依旧如同他手中的双刀般，带着未加雕琢的、倔强的锋利。

“我看到了你。”

沈昱没有隐瞒，他目光沉静地回望过去，声音在周遭的喧嚣中显得异常清晰和平静。

此话一出，李元蹊握着刀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骨节微微泛白。然而与他手上动作相反的是，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却悄然松弛了下来。

让他那般失态的，是自己。

于是，李元蹊心里也不合时宜地开起来桃花，他面上仍然严肃，毕竟二人处境不明，可他私心里却在庆幸，沈昱没事。

老天保佑，沈昱没事。

周围是烈焰连天，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残破的房屋，发出噼啪的爆响高温炙烤，视线扭曲，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弥漫在每一寸呼吸里。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妖魔与不幸遇难者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这其中的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寻常人心胆俱裂，惊慌失措。

这炼狱般的景象，在两人之间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板，只有在那双倒映着彼此身影的眸子里，才能窥见一丝深沉汹涌的情绪波动。

欲语还休，欲语还休。

沉默了片刻，沈昱再次开口，声音不高：“等我回来。”

李元蹊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重复道：“等你回来。”

没人知道这个“回来”具体是要回哪里，他们二人，一个平日仙踪飘渺，一个总说闯荡江湖，似乎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去处，非要说的话，沈昱便是九重天十二殿，李元蹊……不说也罢，于他而言，荒山野庙能睡，茶楼客栈也能睡。

总之“等”这个字，于他们各自漫长孤寂的生命里，原本都是极其陌生的。但在这片尸山血海烈焰焚城的绝境之中，面对彼此的时候，这个字却那么自然而轻易地脱口而出。

此刻互道，不似告别，倒像是在承诺什么。

最终还是沈昱先转身，眨眼间便化作一道金光已至天边，那里斗法的光芒不知为何弱了不少，李元蹊只能看见那道金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而他也该践行他的承诺，让沈昱无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