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细看第二眼,沈昱就认出来这人来。
太微。
许久未见,竟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样子。
沈昱心头一紧,观察周围一番,不见郎秋雪身影,足尖一点,身形便掠过那幽深黑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石台之上。
他立刻俯下身,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探向太微的鼻下,感应指尖传来的微弱呼吸。
沈昱松了口气,给自己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还有一口气。他也说不上自己松了一口气究竟是哪一口气,毕竟在积玉城时他已然知晓太微与郎秋雪二人不一般的关系,这关系是深是浅尚不得知,但太微诱引他追了郎秋雪一路几乎是可以肯定的。
所以他不能算无辜,可沈昱不知道该以何种情绪面对他,只能遵从本心,看见他的第一眼,沈昱是担心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外界的触碰和熟悉的气息,太微紧闭的眼睫颤动两下,睁开眼,而后才缓缓移向沈昱所在的方向。
那双眼眸,曾经虽不算锐利,却也沉静温和,此刻却是一片涣散与灰败,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疲惫与痛苦。他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沈昱脸上,待看清来人后,那灰败的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沈昱不知该如何形容他的眼神,太微看见自己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就像每次沈昱从妖物手中救下的百姓一样,看见他如同看见救命稻草,可是这眼神转瞬即逝,下一秒就被更深的难堪和痛苦替代。
他张了张嘴,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连发出一个音节的力气都没有,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的叹息,重新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你这什么意思?”
沈昱啧了一声,抱着胳膊站起来绕着太微走了一圈,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该生气的人不应该是他沈昱吗?该不想看见对方的人不应该是他沈昱吗?差点死在——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至少是结结实实吃了大亏,被那疯子朗秋雪追着喊打喊杀旧账新仇一起算的——是他沈昱诶!!!
他还没兴师问罪呢!还没质问这老家伙到底和那獬豸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为什么瞒了他五百年,为什么引他去积玉城这鬼地方呢!
这太微倒好,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虚弱不堪地躺在这里,见了他先是眼神复杂,然后干脆眼睛一闭,装起死来了?
怎么?是觉得没脸见他?还是觉得事情败露,无言以对,所以干脆逃避?
然而绕了两圈,沈昱低头看见太微那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又散了一点,怪不得太微脸色这么复杂难看,沈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质问太微。
挑来挑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最想听见什么解释。沈昱绕到太微面前,又蹲下了,伸手去拽他的肩膀,“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太微被他拽得身体晃了晃,只得又睁开眼,眼神依旧涣散灰败。
沈昱见他还有反应,继续拽他,语气又快又急,像是要说服谁,“好吧,我知道!我知道咱俩现在这事儿是有点尴尬,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现在还不是坐下来掰扯这些的时候,这鬼地方不能待了,咱们得先走,离开这儿再说!”
太微的身体僵硬着,没有任何配合起身的意思,这可气坏了沈昱。
沈昱有些急了,语速更快:“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原谅你了,咱俩之间的账,等出去了,得慢慢算!一笔一笔算清楚!还有!”他想到更严重的后果,声音里带上了警告,“你跟那獬豸的事儿败露了,你想好怎么应对九重天的天罚了吗?我跟你说,那天罚可不是好玩的!搞不好你就得……”
说到最后,看着太微依旧毫无反应、仿佛认命般的样子,沈昱心头那股无名火夹杂着担忧猛地窜起,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倒是动一下啊!!!”
合着沈昱这里哼哧哼哧干活,从积玉城到九重天,现在又跑到邬桑国的钟灵山来,好玩吗?
他闲的吗?
在他发火之前,太微终于撑着坐了起来,他仔仔细细瞧着沈昱,看了一阵,眼神复杂,参杂了太多东西。
而后他认认真真地开口,几乎是一字一顿。
“沈昱,谢谢你,一直以来,我都非常,非常羡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