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看不下去了，他移开眼睛。

“如意真君，”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说过，我很羡慕你。年少成名，登仙之路顺风顺水，信徒多，有大名鼎鼎的法器如意，还有那个对你死心塌地的李元蹊……”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了些，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可我呢？”

他猛地抬手指向自己，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点溅在沈昱的衣摆上，沈昱下意识抬手，想帮他顺个气，不过手刚抬起来就想起来两人现在应该算是在吵架，于是顺势摸了一下头发，又放了下去。

太微看见他的动作，没有点破，笑得愈发苦涩，“如意真君，你总要让过得没那么顺利的人有一个发泄口吧？”

沈昱看着他，眉头紧锁，难以理解。太微这番话，在他听来简直是匪夷所思，“可是你也是神仙啊，”

他甚至有一丝试图讲道理的无奈，“大家……位列仙班，和和气气地相处，各司其职，不好吗？况且信徒这件事，咱们不是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他试图用逻辑去理解，可是太微说这话让他难免想到李元蹊，想到李元蹊，沈昱也不可避免地担心起来，太微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见。

太微说到一半，发现自己唯一的听众注意力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一时间怒从中来，“沈昱！”

“诶！”沈昱的魂一下子被喊了回来，张口就应，“诶诶诶，怎么了怎么了？”转头就望见太微怨怼的眼神，窘迫地摸摸鼻子，“我我听着呢。”

太微几乎是被气笑了，他反问沈昱：“我说了什么？”

沈昱不出所料地答不上来，他支支吾吾半天，嘿嘿笑了两声。

太微本想同他闹个脾气，话未出口又反应过来俩人现在不似从前，无奈叹气，道，“我说，我们不一样。”

“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你生来便是修道的好苗子，灵台清明，道心坚定，飞升对你而言是水到渠成，可我呢？”

太微顿了顿，有些痛苦，偏偏声音又如此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我是什么？我是一块朽木，是一摊烂泥，哪怕比别人多付出千百倍的血汗，靠着一点可悲的的运气，也爬不上九重天的。”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积压了数百年的委屈不甘。

“可是你…”沈昱正要反驳，太微按住了他的手，打断他继续道，“你以为我是怎么飞升的？你以为没有香火的五百年我是怎么熬的？”

“是秋雪……”他紧紧攥着沈昱的衣服，像是攥紧一根救命稻草，他的眼神在跟沈昱说他很痛苦，可是说到獬豸，第一反应仍旧是叫得这样熟络。

沈昱愣了一下：“他？”

太微点点头，“他用了计策，将明月真君引下九重天……”

沈昱瞳孔骤缩。

太微却仿佛陷入了回忆，继续道：“是他帮我逆天改命，让我窃取了一段不属于我的仙缘。”

沈昱完全愣住了。

“所以沈昱，你明白了吗？我这仙位从头到尾都是偷来的。”太微从胸口摸出一张符箓来，这符箓不似平日所见，黄纸红字，反倒是一张乌漆麻黑的纸，乍一看还以为上面什么都没有，太微抖了抖，借着一点儿昏黄烛光，沈昱才看见上面暗红色的繁复纹路。

十二殿里有许多符术，其中沈昱会的没有九成也有七成，剩下三成不会的，至少也眼熟，知道是什么符有什么用，然而这张符沈昱却从未见过，不仅没见过，反而觉得这玩意儿透着邪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的符。

沈昱也从未听说过仙缘还可以窃取，头一次觉得这些信息过于离奇，先思考哪个都搞不清了，只是愣愣地问，“这是什么？”

太微目光似是被定在这符上，讥讽一笑：“谁知道呢，逆天改命符？飞升成仙符？我连这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却一刻都不敢舍弃……”

太微的声音带着厌恶，却又不得不紧握着它，仿佛这东西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我就这样靠着这张符和他为我铺好的路，一步步，‘飞升’了……”

沈昱伸手想要接过来仔细看看，不料太微手腕一转就将这东西收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沈昱的手悬在半空，“真这么厉害？”

太微一笑，这笑容倒是像发自内心的，“我以为你会说‘此物妖气环绕，断不可留’。”

沈昱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我让你丢你就会丢吗？”

太微摇摇头：“我不敢。”

沈昱敛起笑容，目光多了几分同情：“你害怕，你不敢……你竟然瞒了我们五百年。”

太微仰起头，将遮住脸颊的湿发拨到一边，语气轻快，“不知如意真君可曾听过我的故事。”像是忽然来了兴致，在这昏暗潮湿的水牢，太微突然想讲故事了，没有方才的凝重和嘲讽，更像是平日闲聊。

他想，这故事是第一次讲，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