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皇帝龙颜大悦,连下三道圣旨嘉奖:陆峥晋封镇国公,张铎升任北境总督,参战将士皆有封赏。
而对谢清宴的封赏,却迟迟未下。
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靖王功高震主,陛下忌惮;也有人说靖王身子弱,怕是撑不到受封那天。
谢清宴本人却不在意。他正忙着安顿伤兵,抚恤遗属,清点战损。每日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陆峥看在眼里,心疼不已,却劝不住。
“殿下,这些事交给下面人做就好,您该歇歇了。”这日,陆峥终于忍不住,夺过谢清宴手中的账簿。
谢清宴揉了揉眉心:“将士们为我拼命,我不能让他们寒心。”
“那也不能不顾自己身子。”陆峥将他按在椅子上,“您看看您的脸色,比纸还白。”
谢清宴苦笑:“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陆峥难得强硬,“今日您必须休息,否则臣就守在您门口,谁也别想进来。”
谢清宴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一暖:“好,我听将军的。”
陆峥这才满意,替他盖上薄毯:“您睡一会儿,臣去熬药。”
“将军还会熬药?”
“跟陈太医学的。”陆峥耳根微红,“他说您这身子,得长期调理。臣不在的时候,您总不好好喝药。”
谢清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将军,”他轻声道,“你对我太好了。”
陆峥别过脸:“臣对殿下好,是应该的。”
“可是……”谢清宴握住他的手,“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陆峥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殿下平安喜乐,就是给臣最好的回报。”
—
十日后,圣旨终于到了。
却不是封赏,而是召谢清宴和陆峥即刻回京。
“陛下说了,北境已定,二位劳苦功高,回京受赏。”传旨太监笑眯眯的,眼神却有些闪烁。
谢清宴和陆峥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臣等领旨。”
回京路上,陆峥始终沉默。
谢清宴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轻声道:“将军不必忧心,父皇不会对我如何的。”
“臣不是担心自己。”陆峥握紧缰绳,“是担心殿下。陛下这次召我们回京,恐怕……不单单是受赏。”
“我知道。”谢清宴望向远方,“但该来的,总会来。”
十日后,抵达京城。
这一次,没有百官相迎,只有一队禁军等在城门口。
“靖王殿下,陆将军,陛下在宫中设宴,为二位庆功。”禁军统领王猛亲自来迎,态度恭敬,眼神却复杂。
谢清宴心中了然。
庆功宴?怕是鸿门宴吧。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有劳王统领。”
宫中,太和殿。
宴席已备好,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皇帝高坐龙椅,面色如常。
谢清宴和陆峥入殿行礼,皇帝赐座。
“老七,陆爱卿,这一仗,打得漂亮。”皇帝举杯,“朕敬你们一杯。”
“儿臣(臣)不敢。”两人举杯同饮。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道:“老七,你身子弱,北境苦寒,以后就别去了。留在京城,帮朕处理政务吧。”
谢清宴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敬:“儿臣遵旨。”
“陆爱卿,”皇帝又看向陆峥,“你此番立下大功,朕心甚慰。但边关不可一日无将,你可愿回北境,替朕镇守国门?”
陆峥起身:“臣遵旨。”
皇帝满意点头:“好。不过北境苦寒,陆爱卿年岁也不小了,朕不忍你长年戍边。这样吧,你先在京中休养半年,半年后再赴任。”
陆峥心中一沉。
这是要夺他的兵权了。
但他不能抗旨:“谢陛下体恤。”
皇帝又赐下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看似恩宠有加,实则处处掣肘。
宴席散后,谢清宴和陆峥并肩出宫。
月色如水,宫道上只有他们二人。
“父皇这是要软禁将军了。”谢清宴低声道。
“无妨。”陆峥神色平静,“兵权本就是陛下给的,陛下要收回,理所应当。”
“可是……”
“殿下不必担忧。”陆峥握住他的手,“臣在京中,也能保护殿下。”
谢清宴心头一暖,却更添忧虑。
父皇这一手,既收回了陆峥的兵权,又将他留在京城,看似恩宠,实则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接下来,怕是该对付自己了。
果然,三日后,皇帝下旨,命谢清宴入内阁,协理朝政。
内阁是朝廷中枢,能入内阁,是天大的恩宠。但谢清宴知道,这恩宠背后,是更大的陷阱。
因为内阁首辅,是五皇子谢云舒的岳父,赵阁老。
而次辅,是三皇子谢云睿的老师,李阁老。
这两位,都是他的死对头。
将他放进内阁,等于将他放在火上烤。
“殿下,这分明是赵阁老和李阁老的阴谋!”沈墨气得脸色发青,“他们想在内阁架空您,让您有职无权!”
“我知道。”谢清宴却很平静,“但他们忘了一件事——内阁,不止他们两个人。”
“殿下的意思是……”
“内阁还有三位阁老,两位中立,一位……是柳文远柳大人的至交。”谢清宴微笑,“柳大人虽然不在内阁,但他的影响力,可不小。”
沈墨恍然:“殿下是要拉拢那三位阁老?”
“不是拉拢,是合作。”谢清宴纠正,“他们有他们的利益,我有我的诉求。只要利益一致,就能合作。”
沈墨佩服:“殿下英明。”
“不过,”谢清宴话锋一转,“在此之前,我得先见一个人。”
“谁?”
“康王。”
—
康王府。
康王谢宏,是先帝的弟弟,当今皇帝的皇叔,年过六旬,德高望重。虽不参与朝政,但在宗室中一言九鼎。
谢清宴亲自登门拜访,康王亲自出迎。
“靖王殿下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康王笑容满面,但眼神锐利。
“王叔折煞侄儿了。”谢清宴行礼,“侄儿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
两人入座,屏退左右。
康王捻着胡须:“殿下是为了内阁之事而来?”
谢清宴点头:“王叔明鉴。侄儿初入内阁,人微言轻,还望王叔指点。”
康王笑了:“殿下在江南、北境的作为,老朽都听说了。殿下有魄力,有手段,何须老朽指点?”
“王叔过奖了。”谢清宴谦逊道,“侄儿年轻,许多事不懂,还需王叔这样的长辈提点。”
康王看了他半晌,缓缓道:“殿下可知,内阁五位阁老,各有派系?”
“略知一二。”
“赵阁老是五皇子岳父,自然支持五皇子。李阁老是三皇子老师,支持三皇子。剩下三位,周阁老和张阁老中立,只忠于陛下。而王阁老……”康王顿了顿,“是柳文远的至交。”
谢清宴心中一动:“王叔的意思是……”
“王阁老此人,刚正不阿,最恨结党营私。”康王道,“殿下若想得他支持,就得让他看到,殿下与三皇子、五皇子不同。”
“如何不同?”
“三皇子暴戾,五皇子阴狠,而殿下……”康王看着他,“仁德爱民,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殿下只需保持本心,王阁老自然会偏向殿下。”
谢清宴恍然:“多谢王叔指点。”
康王摆摆手:“老朽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倒是殿下,要小心赵阁老和李阁老。他们经营多年,在内阁根深蒂固,不会轻易让殿下立足。”
“侄儿明白。”
又聊了几句,谢清宴起身告辞。
康王送他到门口,忽然道:“殿下,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叔请讲。”
“陛下年事已高,心思难测。”康王压低声音,“殿下如今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谢清宴深深一揖:“侄儿受教。”
回府的马车上,谢清宴反复品味康王的话。
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他能退吗?
退了,三哥和五哥会放过他吗?
退了,那些追随他的人怎么办?
退了,这天下百姓怎么办?
他不能退。
只能进。
次日,谢清宴正式入内阁。
赵阁老和李阁老果然给他下马威,将一堆陈年旧案丢给他处理,美其名曰“锻炼”。
谢清宴不恼不怒,接过来,一份份仔细批阅。
他批阅的速度极快,条理清晰,处理得当,连赵阁老都挑不出错来。
三日后,他将所有案卷处理完毕,呈给赵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