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斯德哥尔摩。”埃里克这次答得快了些,似乎进入了“被盘问”的状态。
“一个人来乞力马扎罗徒步?”
“不是,有个向导。”
“但你的向导居然抛下了你?这不符合常规。”向导对客户的安全负有首要责任。在恶劣天气下独自离开,几乎等同于放弃执业资格。
埃里克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但他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和自嘲:“的确。但他确实价格便宜。我预算有限,想着短途路线应该问题不大。”
陆寻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贪便宜雇到不靠谱的向导,在旅游区并非奇闻。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在黑暗中的两人身上扫过,问出了那个更核心的问题:“所以,你俩怎么会在一起?”
岩架下,埃里克有些窘迫:“跟向导分开后,我先是迷路了,然后又遇上浓雾,更加找不到路,越走越偏。”
在焦虑和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迷路者容易做出错误判断,并因为不愿走回头路而越错越多。
“后来雾实在太大了,我根本看不清远处的地形,只能沿着脚下感觉像是路的地方走。手机没信号,GPS和地图也没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后怕,“就在我以为要彻底被困在山里的时候,我看到了灯光。很模糊,但在那种情况下,它就像救命稻草。我什么都没想,就朝着光跑了过去。”
“然后我就看到了这位女士的车。”埃里克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庆幸,“我当时真的觉得是上帝保佑。我拼命挥手,跑过去敲车窗。雨和雾都太大了,我其实看不清楚车里的人,只能拼命喊‘救命!’”
他继续描述,语速加快了些:“后来,我看到是位女士,很惊讶。我赶紧用最简单的英语说,我迷路了,请求搭一程,到有信号的地方就行。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
埃里克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感激,“然后她看了看外面能把人吞掉的雾,对我说‘上车吧。’”
“我就这样上了车。”埃里克结束了他的叙述,把相遇归结为一场暴雨中的偶然善举。
陆寻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质疑。
直到埃里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也就是说,从你迷路,到看见车灯,求助,上车。这一切都发生在浓雾和暴雨里,前后可能不到十分钟。而你们彼此,在那一刻之前,并不认识。”
林栖川和埃里克都点了点头。
陆寻屿的身体在黑暗中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随后用中文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甚至有些不赞同:“林小姐,所以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暴雨夜里,在一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山路上,有个陌生男人拍打你的车窗。”
他顿了顿。“然后,你就让他上了车?”
他的疑问合情合理。这完全违背了一个独身女性,尤其是独身旅行者,应有的安全常识。
在那种环境下,最常见的反应应该是锁紧车门,不予理会,甚至加速离开。降下车窗,让一个体格明显比自己强壮的陌生男性上车,简直是引狼入室。
陆寻屿的惊讶非常真实。这要么说明林栖川缺乏最基本的风险意识,要么说明她当时做出了一个基于其他判断的决定。
林栖川轻轻吸了口气。她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一个基于她的人设,同时又能经得起推敲的答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被质问后的轻微气恼,但更多的是一种事后回想的余悸和倔强:“其实我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点后背发凉。”
“但当时,”她声音低下去,仿佛在回忆那一刻的混乱,“雨大得吓人,雾浓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其实比他更害怕,车陷在泥里动不了,手机没信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突然出现,拍打车窗,我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就是锁死车门。”她复述了正常的应激反应,“但是,他拍窗子的样子,不是威胁,更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漂过来的木头。他隔着玻璃喊‘救命’和‘迷路’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发抖的。”
“而且,”林栖川的声音多了一丝为自己辩护的坚持,“他背着一个巨大的专业登山包,浑身是专业的徒步装备。看上去真的不像坏人,更像一个遇到麻烦的登山客。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把他扔在那种天气里,他可能会死。我的车虽然陷了,但至少是个遮蔽。”
“当然,”她最后补充,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可能是我太天真,太容易相信人。但如果重来一次,在那样孤立无援的环境里,看见另一个同样绝望的人,我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陆寻屿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无法反驳一个人在极端情境下可能做出的、有悖常理的善意抉择。
“很冒险。”他最终只是评价了三个字,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
“那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林栖川仰头望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我向你推荐了这条路线。”湿透的头发下,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既然是我指的路,我就有责任把你安全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