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抹好药，共子妃已经舒舒服服地泡了半天了。
“我衣裳都被你弄湿了。”姬羽辉夜揪起紧贴着皮肤的衣物，感觉自己浑身都湿哒哒的。
共子妃瞪个大眼看她，不说话。
姬羽辉夜开始觉得孩子小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并且产生了一种悲悯。
共子妃踢了下腿，纯真任纵。水波荡漾，一弯新月跃出水面，小腿白得惊人。
她伸手指了指旁边，那里摆着几只彩瓷的动物玩具。姬羽辉夜将它们放进水里，那些玩具全部浮在了水上。水面下女孩的身体朦朦胧胧的，白得像瓷一样。
姬羽辉夜撇开眼，共子妃已经自顾自玩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这位小祖宗再一次从浴桶中腾然站起，吓得姬羽辉夜赶紧挪开脑袋。
共子妃抬腿跨出浴桶，整个人湿淋淋地站在房间中间，幸而她还知道要自己擦干身体，然后哒哒哒跑到一边穿好了衣裳。
姬羽辉夜转过头，她正努力地往自己脖子上套那只长命锁。
“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吗？”姬羽辉夜好奇道。
“否。”共子妃道。
“你叫什么名字？”问完后姬羽辉夜才明白过来这题没法用是否回答，于是她找出纸笔，又研了一点墨：“把你的名字写下来。”
共子妃瞪个大眼看她，不接。
姬羽辉夜尴尬了半晌，明白了什么：“你不会写字？”
共子妃道：“是。”
姬羽辉夜彻底没招了。
虽然对方没办法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但姬羽辉夜自然不会计较这一点而不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因此她自告奋勇，和这个古怪的少女说道：“我叫姬羽辉夜。”
见共子妃满脸茫然不解，她便借着刚研的墨蘸了两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喏，姬，羽，辉，夜。我的名字。”她指着那张纸。
共子妃好奇地凑过来看，把一整颗脑袋都怼到姬羽辉夜鼻子下面，瞪大了牛眼。
姬羽辉夜不适应地挪开了点，指着纸上的那几个字，试图教她念出来：“姬，姬羽辉夜。”
共子妃沉默。
姬羽辉夜心想我干嘛教一个绑架我的人念名字，遂丢开了笔：“算了算了，一开始我也只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床榻前坐下，无聊地打量起周围。共子妃依旧直愣愣地盯着那张纸，表情好奇。
足足站了一炷香，然后她突然伸出手，把那张纸刷一下抽起来，团成几团后就往怀里塞。
姬羽辉夜愣愣地看着共子妃抓心挠肝地把那团纸往袖子里塞，往胸口塞，往腰带里塞，甚至还要往靴子里塞……
最后共子妃在姬羽辉夜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将那团纸极其粗暴地揉扁了，万分珍惜地揣进胸口。然后她噔噔噔又跑了出去，半天没再回来。
“……干嘛啊，脑子有问题吗。”
她有点困了，正打算躺下休息，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声。而后一道清脆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
姬羽辉夜睡意全消，坐起身竖耳谛听，下一刻有人说道：“俘虏呢？”
“禀告会长，在二小姐旁边的房间。”
“醒了没有？她都做了什么？”
“她醒了以后要求吃饭，二小姐便拿了饭给她。她一共吃了四个人的量，然后要求洗澡，二小姐就打了水给她洗澡。”
醒着的姬羽辉夜十分无语，心想我还在一边听着呢，你们怎么不把我打昏了才说。结果下一刻共子妾就说道：“过得这么好？那杀了好了，免得再吃家里的米。”
姬羽辉夜：“？？？”
她捶榻号叫：“不是吧！不就多吃你家几口米嘛！”
共子妾转了转头：“是那个俘虏在叫唤吗？”
“是。”
“哦。”共子妾半真半假地说道：“不仅能吃米，吃饱了还很吵，留着没用，杀了吧。”
姬羽辉夜小声抱怨：“我和你什么怨什么仇啊你张口闭口就是要杀我……”
共子妾：“还喜欢怨天尤人，真是没有半点优点。”
“你非要挑我缺点干什么？真是鸡蛋里头挑骨头。”姬羽辉夜继续小声嘟囔。“我有优点也不是给你看的。”
“说得是，那就处理掉吧。”
手下们一拥而上冲了进来，个个凶神恶煞。姬羽辉夜吓了一跳，喃喃道：“来真的啊？那之前好吃好喝的浪费米呢？”
她欲哭无泪地扭着腿，尽管已经上了药，脚上还是疼的要命。就在她盯着劈过来的刀快速思考是先用旁边的木枕敲碎他的脑壳还是顺便来个高难度转身把旁边那个敌人的脑袋也一起抡碎的时候，一个黑影猛地冲了进来，像头牛似的砰砰砰撞飞了所有人，最后势大力沉地怼在姬羽辉夜正前方。
“……”
姬羽辉夜尴尬地收回了已经摸到木枕的手，惊得连嘴巴都合不上了：“怎么是你啊……”
共子妾的神色渐渐冷了下去：“你干什么？”
共子妃挡在姬羽辉夜面前，不说话。
“让开。”共子妾命令道。以往只要她用这种语气命令，共子妃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共子妃执着地站在原地。
“你发什么疯？”共子妾皱起眉头：“护着她干什么？你想受罚吗？”
“那个。”姬羽辉夜谨慎地拉了拉共子妃的袖口：“要不你还是别……”
她不敢再说话了，因为共子妃挣脱开她的手，依旧一脸固执地杵在她面前。对面，共子妾的表情阴沉得像是狂风暴雨。
对峙了一会，共子妾一拂衣袖：“我看你仅剩不多的脑子也在下雨的时候被冲走了。罢了，这人留着也是要死的，今天死和明天死，无非是多吃几口米的区别。”
姬羽辉夜小心翼翼地从共子妃身后探出脑袋，却只看到共子妾转身离开的背影。共子妃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僵硬的铜柱。
＊
“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啊。”
姬羽辉夜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那只木枕。
共子妃不说话，坐在地上抱着她的娃娃玩。
“她是你什么人呢？”姬羽辉夜自言自语：“虽然语气不太好，但她居然真的会为了你放我一马诶。而且那些人看见你进来以后都不敢打我了，好像还挺怕你的。”
共子妃不说话，坐在那里摸她的娃娃。
“妈妈？”姬羽辉夜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随即否决：“应该不是，她看起来只比我大了一些。”
共子妃不说话，坐在那里拍她的娃娃。
“姐姐？”姬羽辉夜猜出了正确答案：“对诶，你们长得这么像，应该是亲姐妹。”
共子妃点点头：“是。”
“真是亲姐妹？”姬羽辉夜讶异道：“怪不得呢。不过你姐姐对你说话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像姐姐，怪冷漠的......”
共子妃不说话，坐在那里好奇地翻看娃娃的脖子，然后把娃娃的头掰了下来。
姬羽辉夜倒吸一口凉气。她忽然意识到其实如果这个女孩想，她的头也可以像那个娃娃一样被掰下来......
她还在漫无目的地神游，共子妃翻看着坏掉的娃娃，很不高兴地朝她面前一怼。
姬羽辉夜没理解，茫然地接过断成两节的娃娃。
“否！”共子妃重复道，看起来有点着急。
“你想让我拼好这个娃娃？”姬羽辉夜福至心灵。
“是。”共子妃期待地看着她。
姬羽辉夜犯了难，理智上她一点也不想在这陪这个低智儿童拼娃娃，并且坏成这个样子也不可能拼好了。但感情上她又做不到漠视一个孩子的请求，更何况她刚刚还保护了自己。
姬羽辉夜低头看了看。娃娃的头和肩膀已经彻底分离，无疑装不回去了。她注意到娃娃已经很旧了，外表被摩挲得黯淡无光，但却很干净，应该是携带很长时间并且十分珍视的东西。在她翻看娃娃的这段时间里，共子妃就满脸好奇地盯着她看，眼神湿漉漉的，像是某种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可我会来到这个鬼地方也是拜你所赐啊......”姬羽辉夜小声嘟囔，十分纠结。当然如果是十年之后的她，会毫不犹豫地给那么可怜的共子妃一个拥抱，散尽家财也会为她拼好那只娃娃。
“拼不好了。”姬羽辉夜如实说道，将破碎的娃娃递给她。然后她看到那个女孩的眼睛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的整个过程，就像黎明时星辰的隐却。共子妃没接娃娃，坐在那里，眼神空空，半张着嘴，表情像个可怜的小狗，比那只身首异处的娃娃破碎多了。
“......”姬羽辉夜十分看不得别人这种样子，但嘴上还要强硬一下：“这么心疼的话刚才还干嘛要弄坏它嘛，你这不自找的吗。”
共子妃的眼睛终于转到了她脸上，女孩的眼睛里很快盈满了星光一类的东西，一点一点漫了上来，即将涌出探索世界的门窗。
姬羽辉夜惊呆了，手足无措，口中难言：“不是......”
共子妃愤怒地一脚踢开娃娃，转身跑掉了。
姬羽辉夜茫然地坐在原地，和滚到脚下的娃娃脑袋面面相觑。
这时候她注意到地板上有一颗莹亮的水滴，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弹。她猛地缩回手，刚开始温热的触感几乎将她烫了一下，可紧接着指腹一片冰凉。
很多很多年后姬羽辉夜才明白共子妃压根没有那么喜欢那只娃娃。从头到尾她想要的都只是姬羽辉夜能陪她一起玩娃娃，娃娃坏了口袋里随时能掏出糖果的姬羽辉夜也能为她修补好，娃娃旧了姬羽辉夜就会去给她买一个新的，即使没有娃娃，姬羽辉夜也会陪在她的身边，像姐姐一样保护她......
＊
伽罗的猎鹰比预计晚了两天回来。
猎鹰记得路径，二人跟着它一路西行，逐渐进入深山老林。地势渐高，天昏地暗，她们不得不放缓速度小心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