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子妃缩在柜子里,怕得浑身发抖。
黑色的潮水一浪又一浪地淹没她的呼吸,她在水中沉浮,惧得眼神飘忽。
共子妃蜷缩在柜子深处,缝隙中一线光芒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恐惧的双眸。
她紧紧地捂着耳朵,可妖魔鬼怪依旧在她耳边嘶吼。那是长着两个绿头的水鬼,那是耳朵尖尖像恶魔的水妖,它们高声尖啸着,嘶吼着,忽然将利爪抓向她的脸庞!
“呜呜啊啊啊嘤嘤嗯嗯哈呜呜啊!”从共子妃口中蹦出了一连串介乎人类与野兽之间的嚎叫,那是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悲鸣。
除了“是”和“否”,这个少女从不发出声音来表达自己,更显得她此时的悲鸣尤为震撼人心。
共子妃狠狠闭上了眼,双手大力拍向耳朵。嗡鸣声短暂地掩盖了那种令人不安的诡声,她的颤抖平息了许多。
有什么东西在深水中令人不安地呼吸着,宛如逐渐苏醒的深渊巨龙。
柜门外,姬羽辉夜走进了共子妃的房间。
女仆告诉她二小姐就住在这里,她敲了敲门发现无人应答,想起共子妃的古怪脾气后便自作主张地推门进去。
这间屋子和她的那一间在装潢上并没有什么差别,唯一的区别是这里要乱上许多,还摆着很多小孩子才会玩的东西。姬羽辉夜环顾了一圈没发现共子妃,以为她在洗澡,又朝屏风后伸了伸头,可连浴桶的影子都没看见。
“奇了怪了......”
姬羽辉夜嘟囔着,只好走出房间,谁知道她是不是跑到哪里玩去了。
她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和缙云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端着托盘站在外面,顿时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歹心,姬羽辉夜连忙撤了出去,并举起手里的木雕:“我我我我绝对没有恶意,我只是来送东西的。”
共子妾挑了挑眉:“这是你雕的?”
“对啊。”姬羽辉夜抚了抚胸口,感觉胆气恢复了一点,顿时暗骂自己畏畏缩缩。
“雕得不错。”共子妾也是个人才,居然还夸奖了起来。
“是吧。”姬羽辉夜自豪地举起木雕,又打量了一番。这时她才注意到共子妾手上端着的碗碟:“你来给她送饭?”
“嗯。”共子妾不欲多谈。
姬羽辉夜随口道:“一日三餐都这样事无巨细吗?那你这个姐姐当得还蛮好的。”
“没。”迟疑了一下,共子妾还是道。
姬羽辉夜醒悟,那就是说只有这顿饭是她亲自来送的。是了,先前共子妃护着她的时候共子妾说了几句重话,大概有些自责。毕竟是姐妹,再争吵也不会生疏到哪里去,永远有血缘将她们连结在一起。
“她好像不在房间里。”姬羽辉夜随口道:“我刚刚进去看了,里面没人,说不定跑出去玩了。”
“里面没人?”共子妾面色陡变,手里的碗碟也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姬羽辉夜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赶紧往后撤了一步。
虽然她得以幸免,可油花和汤水却溅了共子妾一身。可她恍若不察,两步跨了进去,急切地在屋中寻找了起来。
姬羽辉夜见这架势也知有异,连忙跟了进去。
共子妾在屋内找了片刻,无果后便呆呆地站在原地。姬羽辉夜摸不着头脑,刚想说话就被一只手封住了嘴巴。
她只好安静了下来,眼珠滴溜溜直转。共子妾站在房间中央,闭上了双眼,侧耳谛听。
*
忽然间浪头打来,共子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水里是不能呼吸的。共子妾曾经花了很大力气教会她不要在水里呼吸,现在这反而成了令她窒息的源头。
共子妃憋得脸色发紫,可她依然拼命地屏住呼吸,以免水呛到鼻子里来。明明柜门就在她的面前,甚至有光芒从缝隙中透进来,可她就是不能伸出手去推开柜门。
她蜷缩在柜底,怕得浑身颤抖。外面有无数妖魔鬼怪等着食她的肉,饮她的血,吸她的骨髓,再将她的骨架制作成风干的装饰品。那两个自称是她父母的人也在里面,他们也伸出手不断拍打着柜门,要将她拉扯出来,一同分食她的血肉。
“祖神降世,献祭重生!”一个黑影忽然贴了上来,狂热地喊叫着,双手拍打着柜门。
“呜呜嗯啊呜呜……”共子妃喉咙里溢出一串模糊不清的音节。明明怕得发抖,她却不肯闭上眼睛,像是吓呆了。
长时间不呼吸已经让她开始翻白,她扼住了自己的脖子,似乎想将自己掐死似的。
共子妃脸色逐渐衰败,无声无息地垂下了头。
忽然间天光洒落,柜门被打开了。
共子妾做了一个令姬羽辉夜无法理解的动作。她伸出了手,却半道拐向柜门,死死掐在了上面。
冷静了片刻,她转过头,冲姬羽辉夜道:“你把她弄出来。”
姬羽辉夜赶紧走过去,试图把共子妃要掐死自己的手掰开。没想到这只手奇硬无比,她脸都憋红了也没能掰开。正自焦灼之时,旁边传来一句神秘的低语:“把她抱住,再摸摸她的头。”
姬羽辉夜照做了,神奇的是,共子妃居然真的渐渐安静了下来,她的手指松了力道,也开始自主呼吸,她脖颈上散布着一片可怕的紫痕,可见她掐死自己的时候到底用了多大的力道。
共子妃蜷缩在姬羽辉夜怀里,眼神呆滞没有光影,大口大口地喘息。
“这样就好了吗?”
姬羽辉夜没哄过孩子,手足无措地望向孩子家长。可共子妾已经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和温度的脸,她冷漠地站了起来,随口应道:“嗯。”
“那......这......你......”
姬羽辉夜扶着共子妃起身,试图把她交到她姐姐那里。但共子妃呜呜嘤嘤地叫了起来,伸手死死攥着她的袖子。
她一下子犯了难,很尴尬地站在原地。
共子妾脸上没有任何难过或是苦涩的表情,她用千篇一律的腔调吩咐她待会给共子妃喂点糖和水,短时间内不要让她睡着,然后便拂袖离开。从她眼角眉梢姬羽辉夜找不到一丝温情,仿佛刚刚她的焦急和失态都是梦境。
姬羽辉夜大脑一片混乱,越发看不懂这些奇怪的人了。
共子妃依旧没看姐姐一眼,还是死死地抓着她的袖子,眼神像一只刚得救的小狗。
姬羽辉夜没辙,领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给她看那个木雕。
“送你的,怎么样?”她来了点兴致,期待能在她第一个“小主顾”的脸上看到快乐的神色。
共子妃摆弄着那个木头娃娃,看起来好像想把她的脑袋拧下来。
姬羽辉夜心惊胆战地望着她的动作,可共子妃只是把玩了片刻,便将木雕抱进怀里。她紧紧地抱着那个木头娃娃,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你喜欢?”
姬羽辉夜不禁眉开眼笑。这是她第一次将亲手做的木雕送人,自然十分期待。她曾经十分渴望能有一间自己的木雕铺子,每天就在工作台上雕些喜欢的玩意儿,或是躺在摇椅上看来来往往的人将目光投向她的展品,然后目露惊艳之色。
“是。”共子妃低声说道,仍旧没有松开那只攥着她袖子的手,将木头娃娃抱得更紧了。
姬羽辉夜将她领到桌前,“来,吃点好吃的。”
*
数里之外,深山老林当中,宫挽绫和伽罗依旧在凄凄惨惨地长途跋涉。
因为水壶丢了,只能沿着河走。因为帐篷也丢了,只能睡在树上。因为干粮也丢了,只能采摘野果,因为烤不明白鸡,饿得瑟瑟发抖……
一棵树上,一个少女正抱着树干努力地向上爬。
她终于爬得足够高了,伸长手去摘上面的果子。那是一种黄色的野果,挂满了雨水,看起来饱满欲滴。
伽罗将周围的树枝摘秃后才意犹未尽地收手,她已经饿得两腿发抖了。二人也等不及洗净,大口狼吞虎咽起来。这果子吃起来和李子相似,肉质肥厚甘美,其中并无果核。
“这果子真怪。”伽罗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吃得满嘴是汁。“这么好吃还没有核,简直没有缺点。”
“这或许是山海经中记载的沙棠。”宫挽绫细细端详着一枚果实。伽罗没听清,问道:“什么?”
宫挽绫咳嗽两声,脸上泛起潮红:“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
她又咳嗽了两声,但气色看起来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也许就是这奇异果子的某种功效。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可以随意下水了?”伽罗又吃了一个,手脚逐渐恢复了力气。
“暂时不要,如今我们体力不够,就算不会溺水,水流湍急也难以上岸。”
伽罗还是不死心:“总要试一下吧,看看到底有没有功效。”
“那我扶着你,你小心些。”于是宫挽绫拉住伽罗的手臂,后者则一头扎入湍急的河流。
凉。
好凉。
冷冰冰的水流扑了满脸,浸得她头皮发麻,可伽罗却觉得很爽。
有时候她会觉得浸入水中就会来到另一个空间。周围没有人也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闷闷的水流。你可以不用去管任何人任何事,在短暂的安宁里享受静谧。水会抚摸过你的面颊,带走你的疲惫和忧伤。
她尝试做出呼吸的动作,却发现鼻腔并没有半点酸涩。她仿佛一尾游鱼回归了大海,无需呼吸也能在这里生存,无需拼搏就能安然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