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如果真的是“随它去”，那她为什么还会睡不着？还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望着天空祈祷，祈祷那不切实际的心愿。

有一个穿西装的人走上来和林砚君打招呼：“小林啊，你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来残联，还见过我的。”

林砚君看着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有点跟不上口型，因此她没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是这个人看起来很熟悉，应该是以前见过。她试探性地回复了一句：“老师好？”然后马上打开手机。

旁边的孟知遥等人齐刷刷看过来。

对方笑了一下：“我姓王，我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很小，那个时候是你奶奶带过来的。后来我调走去市里了，也就没再见过。”

林砚君看一眼手机，脑海里似乎有点印象了。如果奶奶还在就好了，或许还记得这个人。

对方示意她坐在主位，她转头看到主位上有一个自己的姓名牌，突然觉得很难为情，心里不由得腹诽几句：这个阵仗也太正式了，完全不知道有那么多人来……

主位的另一侧还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慈眉善目，坐在轮椅上。

林砚君知道这个轮椅人士，去年参加活动的时候就见过。另一人更加熟悉了，她微微展开笑意，笑得有些腼腆：“裴老师，好久不见。”

裴老师笑眯眯上前握住她的手，粗糙的皮肤触感令她一瞬间又想起了奶奶。

她的手机上跳出一行字：“小林，你在网上的故事我都看过了，写得很精彩啊。结婚以后，过得怎么样？”

林砚君眨了眨眼睛，抬头回复道：“结婚以后，很有收获。”

一边的孟知遥悄悄捂住嘴，眉眼弯弯地和洋子导演耳语几句。小周看了一眼自家老板，然后别过脸。

沈淮樾更是一脸说不上来的表情。

这一切，林砚君都不知道。

裴老师示意她坐下后，转身面对几排观众，开始用手语和那些人“讲话”。

林砚君一眨不眨盯着裴老师的动作。她没学会手语，每次参加聋人群体的活动都要连蒙带猜，猜到最后她也累了。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作为听障人士，为什么和聋人又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

现在她明白，是因为语言不一样。从小时候开始，她的生活环境多和健听人打交道，为了融入社会，她需要说话，自然也缺少手语环境。

当助听器失效的时候，她短暂地进入聋人状态，却陷入尴尬的处境。既不能和健听人用口语沟通，也不会手语和聋人沟通，简直里外不是人。

这种卡在中间层的尴尬，又有谁能体会到？

手语的演绎和讲话不同，林砚君一会盯着裴老师看，一会又盯着那几排观众看。

他们的表情、口型配合着手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语言表达，有些动作很夸张，表情更丰富，有些动作比较直观，她不熟悉手语也能看懂，这一切是以前从未注意过的。

林砚君又观察旁边的孟知遥等人，洋子导演一脸专注盯着那些聋人看。而孟知遥，还有她父母，小周几人则是一脸茫然，或许是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交流方式吧。

沈淮樾一会看着那群聋人，一会又和她对视，还悄悄做了几个动作。

林砚君眼神微动，做出了他们之前约定俗成的动作，以示回应。

漫长的手语开场白结束后，林砚君看到那群聋人不约而同摆动手掌，便知道这是他们在鼓掌欢迎。

裴老师这时候拿起话筒，对在场的人说：“大家好，欢迎你们来到我们的座谈会活动。很多人应该看过网上的故事了，这次请小林回来……”

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字，林砚君边看边想：说是说参加座谈会，其实也没想好，总不能再把故事拿出来讲一遍。

“……另外，我们今天还要介绍一个重要的客人，首先是我们身边这位王老师，他是肢体障碍人士，也是市残联委员，这次知道小林回来，也主动提出要参加座谈会。”

王老师坐在轮椅上朝众人挥手，还用手语和聋人们打招呼。孟知遥挪了一步，悄悄跑过来问：“姐妹，他不是坐轮椅吗？为什么还会这个——”

孟知遥一下子卡壳，不知道怎么解释。林砚君看一眼手机，替她接话：“那是手语，他是市残联委员，经常和聋人打交道的话，肯定要学手语。”

孟知遥又问：“那你也要学吗？”

林砚君愣了一下，有点迟疑：“以前学过，但是半吊子。现在都忘了……以后慢慢来吧。”

说是这么说，她也有点心虚，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学会。

这时手机上跳出一行字：“……刚才裴老师发言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小林和她老公之间很有默契，两人好像都有一些约定好的手势动作，能看出来这两人的感情很好。”

林砚君惊讶抬头，刚才被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