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下去,”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几日府里的人少外出采买,铺子也提早半个时辰关门。不管街上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凑上去看。尤其看好后院,闲杂人等一律不准放进府。”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信一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江浸月重新坐回椅上,目光落回账本,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却像长了腿似的,在纸页上乱晃,她越看心越乱。
“不看了。”
她猛地合上册子,将染血的那页折在里面,推到一边。抬眼看见廊下阳光正好,便朝外间唤道,“佩婷,去把鸡毛毽子找来,咱们去院里踢一会儿。”
佩婷正端着凉茶进来,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
夫人这些日子要么对着账本枯坐,要么对着窗外发呆,许久没提过“玩”字了。
她连忙笑着应,“哎!奴婢这就去找!记得是插着三根野鸡毛的那只对不对?”
江浸月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扶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忽然怕极了这满室的安静,怕极了一个人坐着胡思乱想。总想着找点什么热闹的、鲜活的事,把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压下去。
佩婷脚步轻快地跑回屋,翻了妆台底下的藤筐,又去偏殿找了往日放杂物的木箱,总算在旧绢帕底下翻出了那只毽子。
鸡毛虽有些旧了,却依旧颜色鲜亮,铜钱底座擦得干干净净。
她攥着毽子兴冲冲地跑回院里,刚要开口喊人,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院子里空空荡荡。
石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半盏凉茶,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杯身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方才还坐在廊下的人,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夫人?”
佩婷往前走了两步,试探着喊了一声。
风卷着落叶扫过阶前,没人应声。
“夫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快步跑上廊檐,书房、偏厅、耳房,一间间推开门找,都没有江浸月的影子。院门关得好好的,墙上也没有攀爬的痕迹,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踉跄着退回到院中,脚下忽然踩到一点黏腻。
低头一看——
青石板地上,孤零零一滴暗红的血珠,还未完全干透,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夫人!夫人——”
佩婷的声音陡然变调,带着哭腔喊了出来。空荡荡的院落里,只有回声荡了荡,很快便被盛夏的蝉鸣吞没了。
“嗡——嗡——”
太常寺的乐工立于殿外廊下,笙箫钟磬之声低回婉转,是专为内祭定制的《怡平之章》,调子沉缓庄重,顺着朱红宫墙飘出去,散在深宫的风里。
江浸月微挪动身子,借着窗棂漏进来的一线光,打量四周,角落堆着些祭器香烛,门从外面锁着,窗外隐约有甲士巡逻的脚步声。
被关了一个晚上,终于知道现在在哪了。
紫禁城东侧,奉先殿。
这里是皇家供奉列祖列宗神位的内廷家庙,重檐庑殿顶覆着明黄色琉璃瓦,殿内楠木立柱合抱粗细,正中须弥座上依次排列着历代帝后的神牌,长明灯烛火摇曳,将牌位上的描金字体映得明暗不定。
供案上三牲齐备,玉爵金樽整齐罗列,香烟顺着殿顶的藻井缓缓升腾,混着陈年樟木的气息,压得人呼吸发沉。
因是内廷祭祀,规模不比太庙盛大,却更显肃穆森严。
天刚蒙蒙亮,皇帝便率宗室、文武二品以上官员齐聚殿中。
皇帝身着石青色祭服,绣着十二章纹,扶着内侍的手站在最前。他本就身子亏空,连夜焚香斋戒后,脸色愈发蜡黄,每一次躬身都显得费力。
紧随其后的是太子,同样一身祭服,宽大的衣袍裹着他单薄的身子,看上去的确如大病了一场。
四皇子立在宗室班次的首位,蟒袍周正,身姿挺拔,神色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垂着眼,听着祝文,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殿门两侧。
戚怀安今日身着刑部正二品官服,站在朝臣班末,指尖始终扣着腰间的令牌。
殿内众人依次上香,叩拜行礼。
三跪九叩的礼数走完,太常寺卿正展卷诵读祝文,冗长的文辞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 伏惟尚飨。”
太常寺卿的祝文读到最后一字,尾音还在殿梁间萦绕。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甲叶轻响,紧接着,值守殿门的禁军统领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众人听清。
“启禀陛下,御马监急报!东宫詹事府率卫队谋反,已闯过承天门,直奔内廷而来!”
殿内瞬间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