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汪安话音落下的瞬间,姜照心底压抑的莫名戾气就被一下子点燃了。
“员工天天加班到那么晚,连休息睡觉的时间都没多少,哪里有空闲去体育馆锻炼?又何来喜欢一说?”
脱口而出的话语,带着呛人的嘲讽,说完,连姜照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懂自己突如其来的尖锐从何而来。
按照管理者的思维,员工有闲暇锻炼,说明工作饱和度不足、压榨力度不够,这本来应该是需要整改、管控的问题。
可此刻,她心底却没有半分对员工懈怠的不满,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愤怒、悲伤、怨怼……以及对这家公司深深的厌恶和抵触。
大脑彻底乱成一团麻,忠于公司的理智和莫名的抵触情绪激烈撕扯、对抗。
那股诡异的情绪病好像又要复发了。
另一边,汪安则是被姜照突如其来的冰冷态度吓了一跳,心底咯噔一下,僵在原地。
他这次邀请,本来是因为打听到新来的姜照是集团空降的重点培养对象,未来晋升前景极好,又听闻她喜好打羽毛球,这才特意找准机会,想着主动拉近关系,万一打球过程中讨得领导欢心,说不定还能为自己的前途铺路搭桥。
结果,反倒来了个热脸贴冷屁股。
汪安心里满是尴尬、懊恼,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能连忙赔着笑脸补救,小心翼翼地解释:“可能是周末的时候,员工来体育馆锻炼时体验过。”
他以为姜照生气是误会了员工“玩物丧志”,又连忙郑重保证,语气极尽谄媚:“您放心,工作日员工们肯定是加班加点工作,绝对没有哪个敢擅自跑去体育馆消遣,也不会出现耽误工作的情况。”
听完这话,姜照的脸色彻底冷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谄媚逢迎的汪安,心底的郁火和荒谬感几乎达到了顶峰。
但理智告诉姜照,站在公司角度来看,汪安的话没有任何问题,员工的个人利益是否得到保障,那不在公司的考虑范围内,利益,才是公司追求的唯一目标。
道理她都懂,且深谙多年,不然她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可一股尖锐的愤怒和无处宣泄的憋屈,依旧死死堵在她的胸腔里,反复冲撞、盘旋不散,压得她喘不过气。
明明自己应该是站在公司立场这边的,为什么现在心里却这么的抵触、厌恶?
姜照搞不清自己,被紊乱的心绪搅得愈发烦闷,她看向不远处的“罪魁祸首”,几乎毫不掩饰眼底的不耐和冷漠,语气带着明显疏离的冷淡:“我今天还有其他事,没时间去打球,你们自己打吧。”
汪安也察觉到了姜照的不悦,只是在听到这句明确的拒绝答复以后,脸上刻意堆起的笑意还是僵了僵。
好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汪安反应很快,连忙讪讪地收回笑容,有些窘迫地低着头,不敢与姜照对视,也不敢再多嘴贸然讨好:“好、好的领导,那您先忙,我不打扰您了。”
刚说完,他不敢多做停留,像是想逃离什么一样,尴尬地灰溜溜转身,脚步仓促地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大门再次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偌大的房间只剩姜照一人,死寂无声。
她怔怔坐在办公桌前,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透着几分狼狈与脆弱。
纷乱的思绪反复拉扯,同一个疑问在脑海里不断循环、反复叩问——
她到底,是怎么了?
……
“我没有怎么!我只是觉得今天的自己不太正常。”
昏暗又狭窄的员工宿舍内,乔一栗蜷缩在角落,压抑的情绪因为游戏机被没收有些崩坏,对着那台自带监听功能、仅可用于对外联络的老式座机小声啜泣,“我就是感觉……感觉我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女孩瘦削的肩膀不住起伏,藏在衣袖里的眼睛也透着深深的迷茫和惶恐。
可是,即便无助成这样,女孩渴望得到安慰的奢望也并没有实现。
电话听筒那头,传来女人尖锐又同样歇斯底里的质问,穿透电流杂音,狠狠扎进乔一栗的耳膜:“你觉得自己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那你告诉我,你应该是什么样子?”
身为长辈与养育者,女人打心底里抱着一种绝对的自负,她坚信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乔一栗,于是,根本不屑倾听乔一栗的委屈,更不愿深究乔一栗痛苦的根源。
她无视乔一栗所有的压抑、抵触、痛苦和挣扎,仅凭着自己刻板的偏见和主观臆断,就居高临下地盖棺定论:“但凡让你上班、让你踏实干活,你就这也别扭、那也难受,说白了就是懒,就是吃不了苦,就是不想上班!”
仅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蛮横抹杀了乔一栗所有难以言说的煎熬,将乔一栗的职场内耗,统统粗暴定义为偷懒、矫情、不知足。
乔一栗死死缩在床铺与书桌的夹角,将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脑袋深深埋在曲起的膝盖之间,双手用力箍住自己的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刺耳的指责。
本就颓丧压抑的心情,被这几句翻来覆去说过几百遍的话彻底点燃,积压的委屈轰然爆发:“我说了我没有吃不了苦!这么多年了,你们就会说这几句话吗?”
“不就是怕我挣不了钱、养不了你们吗?你放心,我肯定上班,每个月也定时给你们打钱!你们花在我身上的钱,我一定一分不差地还给你们!”
“你最好是这么想的。”
女人阴阳怪气一声,听筒里随即响起一阵刺啦的杂乱电流声,隐约夹杂着门外的关门响动。
乔一栗心头一动,猜到是下班的父亲回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母亲带着惯有的说教声再次传来:“你看看你爸,天天早出晚归,谁上班不辛苦?”
乔一栗麻木地听着,不作回应,工作这几年,只要自己一有什么想要和家里诉苦委屈的,得到的只有翻来覆去那几句话。
“你的工作已经够好了,大公司、待遇稳定、不用风吹日晒,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真不知道你一天天到底在矫情什么?”
女人近乎指责的抱怨还没结束,电话那头,就传来男人的声音,可能因为距离不算近,听得模模糊糊。
“又在和孩子打电话?行了,别说了,听她抱怨几句得了,给我去弄口饭。”
男人的抱怨轻飘飘的,却还是顺着电话线,断断续续传到乔一栗的耳边:“现在的年轻人们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个都受不了什么苦,天天说上班辛苦,又没让他们干什么重活,也不知道一天天在辛苦个什么劲儿?”
“知道了,这就去盛饭。”女人回了男人一声,匆匆忙忙对着乔一栗说了一句,“行了行了,我们去吃饭了,你自己在那边加油干,挂了啊。”
乔一栗一直沉默着,手指深深插入漆黑的发丝间,然后无意识地收拢、拉扯着发根。
直到头皮传来清晰的刺痛感,堪堪压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她才像是耗尽全身力气一样松开头发,缓缓吐出一口气,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挂了。”
不等她说完,听筒那边率先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在昏沉的宿舍里格外刺耳。
乔一栗身体一僵,垂着头沉默地听着那头好像无休无止的忙音,握着听筒的手用力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