颅骨港之所以被称为“港”,是因为地脉迷城的这一层中,有许多细碎的水道纵横交错。三人登上一艘摇摇晃晃的木船,船舱里堆着干瘪的鱼骨、朽烂的绳缆,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生活垃圾。一股微微发臭的气味钻进鼻腔,对于嗅觉灵敏的龙裔来说,这显然是一种折磨,抓根宝忍不住打了个响鼻。
蒲乐尔和伊莱珊在船尾低声交谈了一会儿,抓根宝站在船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幽暗的水面。片刻后,他忽然回过头来:
“话是这么说,但我得过一个洞悉检定。毕竟我这张卡也不是傻子吧?你俩在那边大声密谋,我走远了没听清,但我智力好歹也有10点,不是那种8智蛮子。你们说这种话,我肯定是要怀疑的。”
话音刚落,伊莱珊又听到一阵骰子滚落的声音。她耐心地等了片刻,直到那阵“骰子波动”平息下来,才听见有人开口问道:“所以呢?”
眼前这两人的行动状态似乎是靠某一种奇怪的掷骰方式来决定的,伊莱珊在暗处默默观察他们。
“……一。”一个幽怨的声音。
另一人则明显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大失败。”
抓根宝意志消沉了一会,最终叹了一口气,忍辱负重地双手背负,痛心道:“还等什么!”
“根宝,形势所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蒲乐尔同情地拿起船舱里一根干瘪发臭的旧绳缆,三下五除二地在他手腕上绕了几圈。但那绳索绑得松松垮垮,链条也只是虚虚地搭了几道;看上去绑得严实,实际上抓根宝手腕稍微一挣就能脱开。
他的武器也并未被缴走,而是被施加了隐形魔法,牢牢地固定在背后。唯一被卸下的只有盾牌。不过话说回来,除了像之前那只吉斯洋基战士那样凶残的种族(它们在多元宇宙各处都臭名昭著,并不算作普通种类),正常来说,抓根宝16点天生护甲值的防御并不算太拉垮。摘掉护盾之后,只剩下铠甲保护的龙裔,护甲值还有18点,足以防御大部分普通魔物。
一旁的伊莱珊则低声念了几句咒语。等抓根宝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的法师已经换了一副装扮:猩红色的长袍,阴沉的眉眼,一股若有若无的邪恶气息让抓根宝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背后的剑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你没有向我解释,同行的人里面怎么会有邪恶的塞尔法师?”
“每个人扮演的角色不一样。”伊莱珊平静地打断了他,“你是被俘虏的龙裔。她是商人。”她朝蒲乐尔抬了抬下巴,然后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袍服,“至于我,红袍法师。”
蒲乐尔立刻接上话头:“表演得符合背景和主题。你觉得在这种地方,我们三个扮成圣殿骑士、牧师加上吟游诗人的欢快组合,能活着走进去吗?只怕还没到门口,就被乱刀砍成饺子馅,卖给外头那些非人种族当点心了。”
抓根宝沉默了一会儿:“……原来如此。但碰到邪恶的家伙,匡扶正义不才是我们应该做的吗?为什么我们要主动加入对面?”
“打住打住。”蒲乐尔急忙压低声音,“你是智10不是智8吧?我们现在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就算我们有一个强力的法师队友,我们这几个菜鸡进去一瞬间就会被围住的吧?你的先攻有多少?我们中间又没有敏捷高的盗贼。对面人那么多,一旦先攻没过,团灭分分钟的事。”
“薇薇安这么好的NPC可只有一个。你和我死了可以‘秽土转生’,她死了就是死了。你既然是奉献之誓的圣武士,难道不应该考虑NPC的安危吗?”
显然,队友对他的游说成功了。抓根宝尾巴尖轻轻晃了晃,不再坚持己见。
这番争吵全程都压低了声音。在旁人看来,只看见三个黑影凑在船尾无声地比划着夸张的手势,活像一出滑稽的哑剧。
等到“讨论”终于结束,伊莱珊抖了抖身上的红袍,将衣领和袖口的褶皱一一整理妥当。这身衣服她很久没有穿过了;回想起来,只有在过去需要处理一些“特殊事务”时才会从箱底翻出来。希望这次也能管用吧。
于是,这支队伍的队形最终敲定为:最前面是蒲乐尔扮演的“黑市商人”,中间是绑着绳索的“俘虏”青铜龙裔,最后则跟着一名邪恶的红袍法师伊莱珊。
散塔林会在颅骨港的据点门口,守卫森严。三人被简单盘问了一番,听闻是前来交易的“红袍法师及其随从”后,便被放行入内。
据点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大厅里散落着散塔林会的各个成员,低声谈论近日搜集到的情报。当他们经过时,那些目光会偶尔分过来一瞬,但并不长久;整座建筑处处暗藏机关陷阱,倘若有不长眼的来犯者,散塔林会的成员们很有把握将他们和他们的狂妄一起埋葬在这里。这也是他们开门做生意的信条之一。
走到一处大堂时,伊莱珊注意到,接待处的柜台后站着一个半卓尔。
通常来说,精灵与人类的混血是半精灵,那么卓尔与人类的混血就是半卓尔了。与性情相对温和的普通精灵不同,半卓尔在卓尔社会中的地位并不比奴隶好多少。在这里看见半卓尔,也不那么令人意外了。
“看起来,您似乎对我很感兴趣?”
注意到法师打量的目光,柜台后的半卓尔女性卡莱尔·克拉达尼嘴角勾起一抹狡猾的笑容:“您这样的法师,在我们这里风评可是两边倒。我可不希望您对我产生一些……除了金币之外的兴趣。”
伊莱珊挑了挑眉头,没有急着开口。蒲乐尔却已经凑上前去,自信又熟练地搭讪道:“你好啊,美人儿。这里有些什么好酒?”
卡莱尔发出呵呵的笑声:“小姑娘,你看起来还没有我姐姐的孙女大。算了吧,像你这样的小可爱,我不建议你喝烈酒。‘琥珀杰克’倒是不错,一种雪莉酒,口味清甜,不怎么醉人。不过比麦酒贵一些,八银币一杯。怎么样?”
蒲乐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红袍法师”,故意提高了声音:“瞧见没?跟着我们的大人可是一位红袍法师。红袍法师富有又强大,我相信他不会对自己的仆从吝啬的。”
“闭嘴。”
伊莱珊的声音像冰水一样泼了下来。阴鸷古怪的红袍法师们绝不会允许仆从在自己面前擅自开口。对于他们来说,除非在学术造诣上达到同等水平,否则除了法师本人,其他人都属于奴隶阶层。
蒲乐尔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惶恐地退后半步:“抱歉抱歉,大师。一时兴起……”
她低下头,心里却在偷乐:伊莱珊进入状态还挺快。
旁边的抓根宝则很应景地发出了一声不屑的鼻息:“哼。”
卡莱尔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被绑住的青铜龙裔,身材高大,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她眼中精于算计的光芒一闪而过:“如果你们是要买卖一些特殊物品的话,我想这位‘绅士’会有一个好的去处。”
“能有多好?”
“可不能在这儿谈论。”卡莱尔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这可是一笔大单。只是收和卖,都不该是由我这样的人来谈论的。鉴于您和您的盟友在颅骨港的身份,我推荐您直接和我们老大谈谈。”
两道蒙面身影从角落无声地闪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悄然滑开,露出一条窄窄的楼梯,向上通往这栋建筑的二楼。
“希望你们交易的心是诚的。”卡莱尔在他们身后补了一句,“散塔林会不会在这方面欺骗顾客,毕竟生意总要做下去。”
蒲乐尔回头撇了撇嘴,感觉到一种“关门捉鳖”的微妙危险感。但那红袍法师却出乎意料地胆大,第一个迈上了楼梯。她低沉嘶哑的声音从袍服下透出来:
“如果胆敢骗我,我会让你们所有人好好体验一下地狱的风景。”
“怎么敢呢?”卡莱尔朝法师的背影抛了一个媚眼,虽然对方看不见,“我可不敢得罪您这样的大人。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楼梯仅容一人通过。三人鱼贯而上,不多时便来到二楼。
二楼视野更为开阔。建筑的声学设计经过特殊处理,正常的说话音量会在空气中模糊成听不清的低语,有效防止窃听。而在二楼开阔的界面上,站在这里的人可以一览无余地看清底下的景象;而下面的人朝上看,则只看见一团漆黑的虚空,以为是天花板,实际上是单向透明的魔法屏障。
二楼的某一间房间里,一个盲眼的提夫林正坐在里面喝酒。
但他的姿势并不放松。那双尖长的、带有地狱血统的耳朵微微转动着,精确地对准了楼梯口的方向。等到脚步声停下的那一刻,他手中的酒杯也稳稳地落在了桌面上。
引他们上来的散塔林会成员在背后压低声线说了一句:“注意点。我们老大很少亲自见人,你们绝对不想辜负他的信任。”说完比划了一下手里的刀。
博斯金·戈布,盲眼的提夫林,散塔林会在颅骨港的实际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