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了赫洛的手。赫洛扭过头,越过大开的门,看见圣凯利托的天空——
它正变得灰蒙蒙的,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此时,周围的厮杀已经接近尾声,路纳满身是血,他的身侧站着不少持枪的研究员,周围则躺着士兵、疯子和畸变体们横七竖八的尸体,其中也有一些他们的人。负一层的声音也渐渐小下来,不少筋疲力尽的同伴也朝这边走来,互相搀扶着无力的手脚。
奥菲、布兰妮、嘉比,马修、迈克尔、安东尼奥……那些往日里总是嬉皮笑脸打闹的研究员和后勤人员,有些被打断了手脚,有些中了弹,但没有一个人退后。
前阵子研制解药的时候,奥林匹斯还收留过不少贫民窟的蚁族,包括那个便利店员艾伦在内,大家都奋力反抗,那种不要命的野路子打法反而让不少士兵后怕退却,打趴了对面不少人。
对他们来说,奥林匹斯或许并不完美,却已是这个混乱的国度中难得的避难所。艾伦的妹妹一边哭一边扶着他坐倒在地,模糊不清地抽噎诉苦,说为什么那帮大贵族总是追着自己这样的可怜人不放,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艾伦抚摸着她瘦弱的脊背,无奈地宽慰道,好了,好了,结束了,你看看,你把他们的脑浆都打出来了……
赫洛则低下头,瞧了瞧自己发紫肿胀的手腕。刚才险些就杀了艾迪森,但果然,断了的手终究是断了。
结束了吗?
在那灰蒙蒙的天空下,她、西门、路纳,还有其他还神智清醒的人,都可以清晰地看见,新一轮的,潮水般的畸变体。
无穷无尽。正如历史,正如西西弗斯的日常。
瓦伦蒂诺的主力精锐已经撤退,显然是在绑走了海文后发现很难杀死赫洛,便聪明地鸣金收兵。
可她们呢?即使挺过了瓦伦蒂诺的侵袭,却还面临着仿佛永无止境的磨难,这种磨难只要巴别塔还存在,只要这世上还存在着随时会被感染的苦命人,就会时时刻刻如利剑般悬垂于头顶。
“……我们……”赫洛迷茫地摸向腰间,肌肉记忆般去拿那把枪。
这把上帝之手跟了她太久了,似乎无论何时,都摆脱不了这种反复厮杀的命运。
而西门则提了一口气,又深深吐出来。
他说:“赫洛,看那边的天台。”
赫洛的视线随之投去。
然后,她的眼睛蓦然睁大了。
——只见那乌压压的畸变体潮上方,一架飞行器轰鸣着驶过黑夜,冲出巨大的气流,稳稳停在了附近建筑物的天台上。
门开了。银白色的短发飞舞在半空,女人硕大的肌肉线条被前灯勾勒得异常清晰:夏洛特·莱奥帕德扛着标志性的火箭炮,朝她吹了声口哨。
在她身后,厄惟慢悠悠地钻出来,挥了挥手。
“喂!傻愣愣地站在那干嘛呢!”夏洛特吼道,那强而有力的声音穿透凝滞的空气,重重打进赫洛的耳膜,“还不赶紧欢迎我们!”
历史不是静止的。
它或许会经过许多相似的轮回,但最终仍然呈螺旋式上升。
赫洛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心中的郁气顿时一冲而散。
“厄惟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她们到了。”西门对赫洛笑了笑,“如果你现在打开Owl,还可以看到一些别的好消息。”
鹫都西部。
狮鹫站在黑市斗兽场的建筑顶端,臂弯里驾着把冲锋枪,嘴角叼着烟。克莉丝汀站在她的身后,穿着厚厚的防风外套,长发在风中飘扬,略微点头对下属轻声下了句命令。
整个西部的幸存者,无论黑户、蚁族还是公民,甚至有些无处可依的小贵族,全部聚集到了斗兽场里。
狮鹫的势力早早用夏洛特提供的材料技术巩固了这片封闭的建筑群,使之成为一所坚固的堡垒。在克莉丝汀的帮助下,她们广泛地传播消息,为附近的人类提供了这处宝贵的避风港。
她的士兵训练有素,且大多是女兵,能够很好地应付周边的畸变体和疯病患者。海文共享来的解药、克莉丝汀的康复也极大缓解了人们的担忧,让他们更有勇气加入这场盛大的反抗。
不冻城。
旧革命堡垒遗址两公里外,吉赛尔骑着高头骏马阔步向前;在她的脚下,整片大地正轰然颤抖,远处巨大的蘑菇云冲上云霄,染红寒冷而无垠的天际。
旧革命堡垒,曾经是凯翡拉、沙维尔等著名革命将领的据点,如今时日已久,空荡破旧,鲜少再有人参拜探访。
维奇代理人送给它绚丽的爆炸,毁掉了巴别塔倒数第二所分机房。
骏马步入城门,吉赛尔抓过背上的辛西亚之弓,反手拉开。
嗖嗖嗖!
莹蓝色的利箭贯穿畸变体的心脏,留下几具无人在意的尸体。
这座城池的气温实在太低,以至于它们和人们的行动都变得缓慢。
吉赛尔看了看群星闪烁的夜空,街灯在大雪纷飞的城市中沉默地亮着。她从街道中央驶过的时候,能感受到居民们从玻璃窗后投来的注视——
“维奇女士!”一个青年姑娘戴着厚毡帽,推开窗户,把手举成喇叭状,“今天的不冻城也很安全!”
“维奇!”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在她身后探出脑袋,“你是我的偶像!”
“工作辛苦了!”
“吃饭了吗?”
“需要帮忙的话,千万不要客气,请随时使唤我们啊!”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在两旁响起,吉赛尔温和地眨了眨眼睛,对他们挥手示意。而后加快骑速,朝MS总部奔驰而去。
这段时间来,不冻城的形势已经彻底稳定,即使脱离了共和国,也逐步建立起了独立的资源循环渠道,接下来随着天气渐渐转暖,情况只会越来越好。
对她来说,也是时候动身,前往鹫都进行支援了。
白崖岛。
城市公墓里,伊戈尔最后擦了擦爱人的墓碑,把濯水的白玫瑰放好,迎着海风,转身离开了。
扬帆的船只已经备好,黝黑的船夫在码头小憩,等待着代理人到来。
白崖岛内部各处避难所已经搭建完毕,健康的人群已经完全与疯病患者及畸变体隔离开来,同时,所有义体全部被下令回收销毁。
伊戈尔何其聪明,她当然知道,他不是无缘无故死的。
巴别塔。
这座代表着最高权力的塔,忌惮着她们的力量,提防着人类的连结,谋划着某种不可饶恕的傲慢的罪行,挡在她前行的道路上,暗自露出嘲讽的微笑。
啊,是的。
她心里默念着菲奥多洛娃家族墓碑上的话语——
这世代还没有过去,这仇恨还有待成就。
在所有一切的一切之外,岩堡。
伊芙琳·兰卡斯特终于发完了那条长长的消息,筋疲力尽地垂下头,掩住了双眼。
“致荷思·托利:
老朋友,我的时间不多了。
如你所知,决战将至,属于我的那一部分灵魂也将永远消亡于这世界……”
今天的黎明,真是灿烂啊。
“容我再度提醒你,
为了圣凯利托的未来,为了革命军的荣耀,为了万古长青的友谊。”
下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致,还能感受到这样的暖意吗?
“请在必要的时候杀死我。
你的挚友:伊芙琳·兰卡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