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被放开的A大口喘气，鼻头与眼角都泛着红。

还没缓过来，他就被拖进了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

“咔哒”一声，锁舌咬合，门栓滑上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脆。

A踉跄着扶墙站稳，一抬头看见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正在不紧不慢地解着袖扣，把袖子一折一折地挽上去。

“……我朋友就在附近，你不要乱来。”A动了动喉头，声音发虚。

“刚才还说是同事，现在又是朋友？你哪句话是真的？”

“都是。他们就在楼下。”

“那我可就好奇了，”那人轻笑着往前迈了一步，“是什么公司，招了你这种员工？”

A的不语换来一声嗤笑，“我见多了你们这种往楼上跑的，”对方上下打量他，目光在A轻微起球的常服领口停了一瞬，“不就是想沾点好处，万一走大运，还能来个阶级跃升？”

“我不是。”A抿紧嘴唇，下颌线绷出一道倔强的弧度。

“那你在哪工作？有什么不敢说的？”

A沉默着。不是不敢说，也不是不屑于自证，而是担心说了之后，万一传到公司会惹来麻烦。

这份工作是他离开矿星的唯一一张船票，经不起任何闪失。塞拉维斯塔的人怎么看矿星来的，他第一天就知道了，但哪怕这样，也比被打回原处强。

那人见他不说话，反而伸手去够他的通讯器。

“你不是要找同事吗？”她按住A想阻止的手，“我来帮你。”

“不要！”

A抬手去夺，但对方已经把通讯器举到眼前，屏幕亮着，显示着部门群聊的界面。

“矿业公司技术部？”那人念出声，眉头微微挑起，看了一眼A，又看了一眼屏幕，像是确认自己没看错，“搞技术的？高材生啊？”

不，A并没有花团锦簇的文凭，他的本事是油污和矿灰里泡出来的。

趁对方惊讶于他的职业，A一把夺回通讯器，攥在手里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没有追，也没必要追。因为A的背后没有退路，只有墙壁。

靠在门上，那人歪头看着面色僵硬的A，嘴角慢慢翘起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B，”对方语气随意，“家里呢，恰好跟矿业公司有点生意往来，忝居合作方之列。”

A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的心还是缓缓沉了下去。

“所以你看，”B往前迈了一步，满意于A没有再次试图强行突围，笑道，“大家也算有缘，何必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刚才撞到你，是我不对，我很抱歉。”A垂下眼，声音放低了几分，“拜托行个方便，让我离开。”

“干嘛这么急着走，”B不满意地挑了挑眉，“而且你觉得口头道歉就算完了？怎么也得喝杯赔罪酒吧。”

见A露出不情愿的神色，B一字一句念出了之前从屏幕上看到的信息：“A，技术部第十维修组，我没记错吧？”

A的呼吸微微一滞。

B靠在墙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说，我要是给你们部长汉斯打个电话，说有些技术部的人在外面挺会摆架子的，他会怎么想？”

听到对方知道部长的名字，A的脸色终于变了。这话说不上是威胁，但里面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A沉默片刻，心里飞快掂量了一番，“一杯酒？”他问。

“一杯酒。”B笑了，见A终于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出了洗手间，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带幽幽地亮着。A站在门口，恍如隔世。

趁机逃跑的念头才冒出来，就又想起B方才念出他部门编号时，那种漫不经心、不怕他跑的笃定。

在他做心理斗争时，B已经越过他，施施然往前走去。碍于心中顾虑，A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走廊一路蜿蜒向前，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包厢门一扇接一扇，都关得严严实实。

A跟在B身后走了一阵，直到B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刷了一下手环，门锁应声而开。

B侧身，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A跨进门，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包间比想象中宽敞，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墙脚的灯带和茶几上的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暧昧而私密。正中的沙发宽大得能坐下五六个人，茶几上摆着几瓶酒，一瓶已经开了。

包间里最显眼的莫过于靠外侧那半面墙的单向玻璃。

从里面看出去，楼下舞池的盛况一览无余——霓虹光束依旧在人群中穿梭横扫，闪烁的悬浮球将每个人的脸染得五彩纷呈，像一群光影里浮沉的鬼魅。

舞池中的人们舞动狂欢，像被某种魔力攫住魂魄，随着低音炮的节奏机械地摆动，场面靡靡热烈得近乎癫狂。然而包间的隔音太好，这边听不见一丝声响，像在看一场被消了音的默片，外面越喧嚣，越衬得这间包房安静得不像话。

B走到正中的沙发前大马金刀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A没有过去，而是绕到另一头，在隔了至少两个人位的地方坐下来。

看着他拉开距离，B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下，然后拿起那瓶已开封的酒，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些许，将其中一杯推到茶几中央，离A近的那一侧。

A看了一眼那杯酒，没有动。

“怕我下药？”B将两只杯子里的酒倒在一起，晃了晃，仰头一口干了，冲他亮杯底，“放心了吧？”

A这才伸手，把重新倒上酒的杯子拿起，先是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味道竟是熟悉的——方才那个吻里，B唇齿间的气息就是这个味道。凛冽，灼热，烧过喉咙落进胃里，一路火辣辣的。

A学着B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才说：“酒也喝过，歉也道了，我就先告辞了。”

他将杯子放回茶几，重心前移，手掌撑在膝盖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准备起身。

却听到——

“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