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的语气不重,但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A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他侧头望去,B双腿交叠,一条手臂搭在靠背上,姿态松弛,看着他的目光宛如在看一只受惊逃窜的野猫。
“第十维修组,”B说,“那是修什么的?”
“精密设备。”
“你是矿星来的吧,修精密设备?”B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疑惑,“那边有什么精密设备可修?”
A没有接话。
他不想解释矿星的设备虽然老旧,但正因为老旧,才更需要人手艺精湛。说了对方也不会懂。
B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来塞拉维斯塔多久了?”
“没多久。”
“住哪?”
“公司附近。”
“一个人?”
A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B又笑了,笑容里多了一抹了然。
“一个人。”B替A回答,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手臂舒展,占据了比刚才更大的空间,“矿星来的人都这样,独来独往的。公司那边也没什么人能替你说话吧?”
A不想听对方闲扯,更无意接话,但为了不撕破脸,也没反驳什么。
B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A身上,从他常服下清瘦的身形,滑向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最后落在那张斯文纯朴、不沾世故的脸上。
“你说,”B放下酒杯,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今晚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比如喝多了摔一跤,或者跟人起了冲突被投诉到公司……”
她偏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舞池,群魔乱舞的景象仍在单向玻璃里无声地翻滚着:“你那些在楼下的同事们,是会冲上来帮你,明天在领导面前为你据理力争呢,还是撇清关系,权当跟你不熟呢?”
A抬起眼看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B的目光直直地落进他眼睛里,带着一种确定猎物般的兴味,“……再来一杯怎么样?”
A盯着对方,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
矿星上环境艰苦,矿工中酒鬼遍地,但A一向很少碰酒,一来不喜欢酒的苦涩,二来修精密设备的人,手不能抖。
但他还是握住了被再次倒上酒的杯子,放到唇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更多的酒液烧过喉咙,比第一杯更焦灼,他忍着没有皱眉,但把空杯放回茶几时,一阵眩晕还是从胃底缓缓漫上来。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话语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示弱。
“你怎么这么扫兴?”B不高兴地说,“再罚一杯。”
“说好就一杯的。”
“说的是一杯,但没说不会再来一杯。”
A张了张嘴,最后压抑着烦躁问:“……你到底想怎样?”
B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推了推A面前的杯子,“先把这杯喝完再说。”
A看着着对方,对方也看回来。几秒的对峙之后,A先移开了目光。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下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喝完这杯,真的就能走了吗?
又一杯酒下肚,A的思绪无可避免地飘忽了一会儿。等他回过神,B不知何时已坐到他身边。
“你……”
A的眼神刚刚重新聚焦,尾音就被吞进了另一个人的嘴里。
A酒量不好,之前只是微醺时,就已经挣不开B的动作,现在又喝了好几杯烈酒,手脚更是像泡在水里一样使不上劲。没过多久,他所能做的,就从试图推搡对方、拉开对方的后脖领,变成了环着对方的脖子,无助地接受这个吻。
这次的吻不像洗手间里那样急迫、粗野,对方带着一种发现猎物已入套、静待其力竭的耐心,像在品味一杯终于到手的美酒。
A一直在推拒,但收效甚微。尽管想要保持清醒,奈何对方吻技高超,从未有过经验的小镇来客很快就在对方的攻势下丢盔弃甲,被B缱绻细致又不容拒绝的深吻亲得意识愈发模糊,以至于通讯器忽然响起时,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当他在恍惚中找回意识,为时已晚,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接起了他的通讯。B彬彬有礼地表示,自己是A刚认识的朋友,他们之前在吧台聊得很开心,现在已经一起回家,A正在浴室里,所以接不了通讯。
A拼命摇头,但他此刻从舌根到手指尖都软绵绵的,好容易积攒了一点力气想要出声反驳,却在对方再次提及技术部部长的名字时,在B意有所指的眼神中重新噤若寒蝉。
“啊,A出来了,让他来说吧,”B对着通讯器那头笑道,然后把通讯器递到A脸边。
A张了张嘴,喉头发紧。同事们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半是打趣半是埋怨地问他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他垂下眼,顺着B方才的话应了几句,声音低得几近嗫嚅。那头笑骂他没义气,他含糊地道了歉,说了再见。
B把通讯器随手扔在沙发上,转过身来,把A拉回怀里,拇指按压着对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揉动,把那一小片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压得更红。
A有那么一瞬很想不管不顾地咬下去,但紧接着他又想到那些精密设备在自己手中重新运转时的成就感,想到自己终于离开矿星、飞船启航那一刻的如释重负——他不能把这一切毁在这里。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很可能一通电话就把他打回原形,让他重新回到灰扑扑的矿星,甚至更糟。
最终,他并没有咬下。
对方看出来了他的挣扎,也很满意他的决定。
“乖。”她说,语气像在夸一只终于听话的宠物。然后将他放倒在了沙发上。
“不要……”A低声说,声音发颤。
“没事的,”她诱哄似地说,“你会喜欢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