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事之后,A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头重得像灌了铅。他隐约感到有人帮他套上衣服,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带着几分餍足后的从容,像在归置一件用过之后还要放回原处的器具。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半扶半抱着他出了包厢,走廊里的灯光晃得他眯起眼,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旁边的热源缩了缩。耳边似乎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
再后来他好像上了悬浮车,座椅柔软得不像是出租车。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看看方向,但思维像塞满了棉花,只来得及从眯缝的眼帘里瞥见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被速度拉成细长的线,像被风吹散的彩色蛛丝,转瞬就消失在黑暗里。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屋子里很安静,像没有人来过。
熟悉的天花板与室内陈设映进视网膜,过了好一阵,大脑才像生锈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极光穹顶、走廊、三杯酒、吻、交错的呼吸、手指、信息素、揉乱的衣服、滴落在沙发上的眼泪……一幕幕涌上来,他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A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模糊的记忆里闪过一个片段——温热的毛巾擦过皮肤,有人帮他换上衣服,而他像一具失去操控的木偶,任由对方摆弄。
他甩了甩头,压下纷杂的念头,撑起身体,双腿酸软地走进浴室。
不知冲了多久的热水,他才再次清醒一些。
洗完澡,关掉水龙头,他拉开浴帘,走到浴室的镜子前。身上居然没什么伤,只是脖子、腰侧和手腕上多了几处红印,像被不轻不重地握过。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翻出公寓浴室里配备的基础医疗匣,他给自己注射了解酒剂、热潮抑制剂以及避孕针。
注射之后他把医疗匣放回原位,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A扶住洗手台,等那阵眩晕慢慢过去,然后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上有个破了皮的小口子,脖子上的指痕像一圈洗不掉的印记。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A回到床上,沮丧地抱膝坐着。
宿醉的头痛在解酒剂的作用下渐渐散去,脑海里反倒因此更清晰地不断闪过昨晚那些……的画面。他闭上眼想把它们赶出去,但那些记忆就像烙印般挥之不去。
羞愤是有的,像一团火堵在胸口,烧得他坐立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他连对方是谁都没弄清楚,就被几句话牵着鼻子走,什么“认识部长”,什么“合作方”,他连核实都没核实,就跟着进了包厢,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后……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可是,假如对方说的都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胃再次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已经得手了,应该不会再去公司找他麻烦了吧?
A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但万一她食言呢?万一对方只是嘴上答应,转身就把昨晚的事当谈资抖出去呢?
他越想越后怕。极光穹顶的会员,似乎多多少少都有些背景,没一个他能惹得起。更何况,他自己也是个贵族——虽然在贵族中敬陪末列,跟平民没什么区别,但他很清楚这个圈子里的内部规则。
如果对方没有说谎,那么自己接下来最不该做的就是把事情闹大,否则对方只会变本加厉,把事态推向更不可收拾的地步——万一中的万一,对方真的有能量、且任性妄为到去求皇室赐婚呢?到那时,对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折磨他。精神力等级摆在那里,说难听些,他死了都白死。
思来想去,他能做的,也只有寄望于对方只是一时兴起,已经对他失去兴趣,然后他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想到这里,A蜷起身体,额头抵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了臂弯。
不知过了多久,个人终端设定的闹钟响了,到了往常该起床准备上班的时间。他艰难地抬起头,伸手关掉闹钟,发现终端下面压着一张卡片。
卡片黑底银字,上面只有一串通讯号。
A想扔了,又不敢扔,最后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旧手册下面,仿佛看不见,就能当它不存在。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穿工服衬衫,但领口遮不全脖子上的痕迹,只好翻出高领毛衣换上。对着镜子确认再三,才出门上班。
同事见他难得穿高领,打趣道:“昨天在极光穹顶玩得挺嗨啊?脖子被蚊子咬了?”
“喝多了,不小心蹭的。”他含糊地带过去,同事们笑了几声。有个精神力等级高的隐约嗅到了什么,但跟他不太熟,见他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也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如是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天,风平浪静。
第四天中午,A从食堂回来,刚走上楼梯,远远看见技术部部长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正和部长说话,神态自如得像在家中客厅,而对方的侧脸,对方的声线,熟悉得化成灰他都能认出。
A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了,又在一秒后烧成滚烫的岩浆,涌上头顶。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头望来,目光越过走廊里的行人,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翘起。
几乎是本能地拧身,A闪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发疼,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到他。
屏住呼吸,他等了很久,久到外面再没任何动静,才心惊胆战地探出头去。走廊空了。
他快步穿过走廊,低着头,几乎是逃一样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整个下午他都心神不宁。螺丝刀差点滑脱两次,第三次他终于放下工具,盯着面前那台拆了一半的设备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双透着洞悉的眼睛,一会儿是那张压在抽屉深处的卡片。
B在公司做什么?是和部长谈公事,还是……专门来找他的?
不会的。他很快否定了后一个念头。自己一个矿星来的小技术员,有什么值得对方专门跑一趟的?
可那个人刚才明明看了他一眼。
……也许只是随意一扫,恰好看过来而已。
他这样安慰自己,但手指还是在微微发抖。
下班的时候,他特意没像平常那样留下来加班,而是一到点就收拾东西,混在人流里往外走。经过部长办公室时,他余光扫了一眼,玻璃门里面空荡荡的,部长和秘书都不在。
他加快脚步,进了电梯,回公寓的一路上都像个惊弓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