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重新闭上眼睛。跳动的霓虹灯光线透过眼睑,变成一片血色的暗红。
……
夜色过半,B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动作停了下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B说了句“我马上回来,在这里等着”,便披上衣服,拿着通讯器离开。
门在其身后无声地合上。
对方离开后好几分钟,A才找回重新坐起来的力气。
他抱住自己,无声地哭了一阵,眼泪淌了满脸。
又过了几分钟,泪水还在脸上挂着,他却忽然停了。像是某个开关被啪地关上,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不能继续下去了……他得逃。就算被赶回矿星,他也认了。
下定决心,A凝神听门外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门也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然后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空间:包厢唯一的门关着,需要手环才能解锁,窗户也一样。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隐蔽处的设备检修口上。那是一扇半米见方的小门,平时被绿植挡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咬牙站起来,慢慢走过去,跪下来拨开花盆的叶子,露出金属面板上的螺丝,是六角梅花口,标准的工业规格。
尚在颤抖的指尖探入工作服口袋,触到那支习惯性揣在身上的折叠扳手时,抖动忽然停了。
接着,螺丝一颗一颗地被卸下来,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秒都觉得身后那扇门会突然打开,那道脚步声会重新响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没有人来。
然后,他义无反顾地钻了进去,反手把面板虚掩上。
管道井里很暗,只有检修灯每隔几米亮着一盏黯淡的光。他沿着管道一直往前爬,身上冷汗涔涔、隐隐不适,却不敢停下。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他凭经验判断方向,建筑结构总有共通之处:设备检修井大多通向地下层的配电室。
他选了左边的通道,继续往前。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道竖井,壁上嵌着金属梯子。他翻过边缘,踩上梯子,一步一步往下挪。
踩到实地的那一刻,他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配电室的门就在前面,锁是普通的电子锁——他在矿星上修了这么多年设备,这种锁闭着眼睛都能开。用起子撬开外壳,短接两根线,门“咔”地弹开了。
他找到安全出口的标识,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出来。
他跑了。他真的跑出来了。
A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后怕。
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他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巷子往外走。
俱乐部后面的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有些昏暗。他裹紧了撕裂的工作服,埋头在巷子里往前走,只想快点走到大路上,拦一辆车回公寓。
拐过一个弯,前面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猛地停住脚步。
三四个人,站在一辆很贵的悬浮车旁,正在抽烟说笑,堵住了大半个巷口。他们很年轻,但个个都比A高出一个头,肩膀有A两倍厚。听到脚步声,他们齐刷刷地看过来。
最前面那个人转过头,目光扫过他来的方向,落在他凌乱的衣衫与光着的脚上。然后,对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分辨什么气味——A意识到,对方嗅到的,可能是自己身上浓郁交缠着的信息素的味道。
果然,那双金红色的竖瞳很快透出几分令A脊背发凉的兴味,似曾相识,像极了他拼命想逃离的那道目光。
“小美人,”那人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你这是从哪跑来的?”
其他人笑了起来,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们围了上来,像一窝幼狮围猎一只离群落单的雏鹿。
“求你们……”A的声音发涩。
没人听他的。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他骨头生疼。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
“啧啧啧,真狼狈,”又一双浅金色的眼睛凑近了,带着好奇和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这是被谁给欺负了吗?”
A咬着牙,没有说话。
“带去斗兽场吧,”后面有人提议,语气带着点兴奋,“都这样子了还有力气跑,挺有活力的,说不定能撑上几轮。”
A不知道斗兽场是什么,但他初见B那天,对方提过一次“焰鹏伯爵家崽子搞的‘斗兽场’”,还有那句“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肯定不是好地方。
但他被捂住了嘴,无法出声,整个人也被半夹半提着,只有脚尖虚触到路面。一行人经过了不久前他才逃出的那扇俱乐部安全门,往巷子更深处走。
A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个深渊里爬出来,转眼又被推进了另一个。
巷子尽头有扇不大起眼的铁门,很厚、锈迹斑斑。推开门就有一股混着烟酒、体臭、驳杂信息素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
A被带下狭长的楼梯,来到下方一处像地下酒馆似的空间。吧台边坐立着一些人,装扮各异,分明来自不同阶层,但眼中都有同一种光——贪婪、亢奋而嗜血。听到动静,有些人抬起头,目光落在A身上,眼中的光更亮了,如同盯上腐肉的秃鹫。
A的心越来越沉,但还是很快被裹挟着穿过前堂,进入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还有某种低沉的、沉闷的轰鸣声。不像是机器,倒像活物,像是很多人,或者很多野兽?挤在一起发出的粗粝且原始的声响。
那扇门被推开一条缝,热气从里面涌出来,裹着铁锈和汗水的腥味。A被架着靠近,门缝越来越宽,里面的光线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近……
“停止模拟程序。”
一道女声响起。冷静,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B,不,是艾利从那扇诡异的门中踏出,脸色不大好。她劈手从NPC那里夺过脚不沾地的纤瘦男子,抱着人就往那道门的反方向走,同时宣告扮演游戏即刻结束。
随着全息模拟程序的中止,除了艾利与其怀中人,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同时停下来,齐刷刷地站好。
接着,周围的景象像碎玻璃一样裂开。巷子、铁门、NPC、暗红色的光、难闻的腥味……一切都在瞬间崩塌,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露出了艾利庄园的地下训练场原本的模样。
近千平米的空旷场地,灰白色的墙壁,柔和的顶灯,换气系统送出的空气清新而微凉,天花板上固定着多枚全息投影探头。
A,不,是凯伊,他抬起头,脸上的惊恐与茫然通通消失了。
一秒丝滑出戏的凯伊疑惑地看向妻子:“艾利,怎么了,我们不玩了吗?”
“先不玩了,有个情况不对劲,我要确认一下。”她说。